“暮云收尽溢清寒，银汉无声转玉盘。”抬头时，月亮已经挂在天上了，清幽幽的月光洒在身上，凉丝丝的，像外婆夏天扇过来的蒲扇风。这月亮也怪，不管我走多远，回头总能看见，像是小时候揣在口袋里的糖，什么时候想起来，摸一摸，心里就踏实。
秋风吹过来，额前的碎发被吹得贴在脸上，痒得很。我没去捋，任由裹挟着桂香的秋风萦绕身旁，这香气如此熟悉，一入鼻，就忍不住想起外婆家的小院。
那年中秋在外婆家小院过节的情景，至今都让我难以忘怀。院角的桂花树开得繁盛，细碎金花瓣落在石桌上、蒲团上，踩在脚下软乎乎的，香得人连呼吸都轻了。天色渐暗，月亮缓缓升上夜空，边上的几缕薄云像给月亮裹了层纱，光透过云洒下来，地上的影子都变得软悠悠的。
母亲蹲在石桌旁铺蒲团，边角捋了好几遍才展平，还伸手按了按，生怕坐上去硌着。外婆捧着一摞蓝白碎花瓷盘过来，盘沿沾了片桂花，她用指腹轻轻抹掉，又特意把豆沙月饼往我面前挪了挪，边摆边轻声说：“你爱吃的豆沙月饼，等会儿多吃两块。”随后将花生、蜜饯一一摆上桌。看着月饼油亮亮的皮上印着“中秋”二字，我伸手想去拿，被母亲拍了下手背：“等外公来了再吃。”
没多久外公就从屋里出来，手里端着水果。他穿着整洁的灰布褂子，袖口卷到小臂。我拉着表妹就往外跑，喊着要捉迷藏，外公乐呵呵地跟在后面，故意寻上许久，笑着问道：“是不是藏在桂花树后面啦？”表妹躲藏时不慎碰落一枝桂花，花瓣落满衣襟，外公走过去，小心翼翼帮她拂掉花瓣，说：“可别把花儿碰疼了。”我们憋着笑，肩膀抖得厉害，直到他拨开枝叶，才蹦出来扑到他怀里。
玩累了，我就坐在外公腿上。他腿上盖着外婆织的小毯子，上面绣着细碎的桂花，暖乎乎的。他剥橘子的手带着点桂花味，他把橘子一瓣瓣喂到我嘴里，甜汁顺着嘴角流到下巴，他用袖口蹭了蹭，才慢悠悠开始讲嫦娥奔月的故事。表妹听得入神，伸手去够月亮的影子，外公就把她抱起来，让她的手在月光里晃来晃去，说：“这就是摸着月亮啦。”那时候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我们的说话声和风吹桂花的沙沙声，月光落在我们身上，将三道影子交叠在一起，沉沉暖暖的。
后来外公走了，外婆还是不愿离开小院。每当舅舅与母亲要将她接到身边同住，她都以舍不掉、带不走那一院落的花草为由婉拒，说：“这些花花草草都是你外公种的，我走了谁管它们？”
今年中秋，我们一早就约好同回小院，刚进门就闻见桂花香，还是和以前一样浓。秋风带着凉意，吹得手臂微微发寒，我们紧了紧外套。舅妈倒酒时，酒液溅在杯沿，月光一照，亮晶晶的。她还端来刚温好的桂花羹，白瓷碗里浮着几片桂花，舀一勺入口，甜香里带着温乎气。
喝到微醺时，我靠在石桌上看月亮，比刚才更亮了，清辉洒在地上，像铺了层薄霜。邻居家的笑声飘过来，还有孩子喊着“吃月饼啦！”热热闹闹的。我捏起一块豆沙月饼，咬了一口，甜得发暖，忽然觉得外公好像也在这儿，就坐在我旁边，正笑着看我们说话呢。
风又吹过来，桂花落在我手背上，凉丝丝的。抬头再看月亮，还是那样圆，那样亮，照得满院的影子都软乎乎的。这就是中秋啊，月亮圆，家人在，心里就暖烘烘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