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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家沟印象记

铜川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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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久居城市,人心总向往山野。山川风物,从来不止景致,更藏着岁月沉淀的烟火与人情。我定居的铜川地处群山之中,虽无名山大川的恢宏,也无古籍仙峰的缥缈意境,却自有灵秀静谧的山野气韵。

铜川东部的徐家沟,有一座当地人称作“雪山”的灵山,山不高却清雅毓秀,山下清溪潺潺。老爷庙、娘娘庙依山而立,古意悠悠。

“雪山”之巅留存一道残破古围墙,矿区人称“红军城”,村民唤作“堡子城”。墙体来历众说纷纭,有人认为是红军作战战壕遗址,也有人传为旧时乡绅抵御匪患的防御工事,至今没有定论。20世纪70年代末,当地村民在墙下耕地时犁出一杆长枪,切实印证了这片山野曾历经战火硝烟。

二

提到徐家沟,就想起文友小泉赠送的《遥远的徐家沟》一书。土生土长的小泉文笔清丽温婉,二十五万字的散文,细致描摹出这片川道的山河沟壑、四时风物,记录着乡里人的家长里短、悲欢生死,鸟兽啼鸣、人间烟火尽数落笔,字字动人,令我心生向往。

我本与徐家沟毫无渊源,是这本书,让我对这片土地心生牵挂。近年频频踏足,渐渐发觉这里的山水地貌、风土人情温润质朴,自带一种似曾相识的亲切感。

三

徐家沟川道东西走向,总长不过二三里,东接广阳镇鸭口地界,村落与矿区交错相连,毗邻多村。这片黄土地建矿前,偏远僻静、无人熟知。煤矿落地后,沉寂山野彻底焕新,一方小小川道迎来了翻天覆地的巨变。这里山峦蜿蜒、林木葱郁、溪水长流,漫山小叶槐树盘根错节、肆意生长。每至春夏,槐花盛放、如云似雪,馥郁花香漫遍山野巷道,就连井下巷道也浸润清甜,涤荡煤尘浊气,温润且治愈。

俯瞰矿区,徐家沟矿井布局与周边矿区大体相近。北坡向阳处,散落着错落的自建土坯房,静卧墨绿山林间,袅袅炊烟便是最鲜活的人间烟火。这些民居依山而建、顺势排布,无专业规划设计,全凭住户亲手搭建。临山凿窑、无窑便夯土砌墙,通往民居的便道也由住户自行修整,狭窄陡峭、蜿蜒曲折,仅容架子车通行。山腰的运煤铁路紧邻民居,却仅供货运,村民出行只能前往选煤楼火车站搭乘老式闷罐列车。昔日每日仅有两趟客运班次,过时不候,徒步出山是老一辈矿工最寻常的记忆。

四

北坡山野间,坟茔星罗棋布、依山而建,与民居错落相映,是矿区独有的特殊景致。矿区矸石山旁设有一处集中公墓,专为安葬工亡职工所建,早年每年清明,矿区都会组织师生、职工祭扫。最初公墓多安葬年轻工亡矿工,随着安全生产体系不断完善,井下事故逐年减少。如今矿山老去,初代矿工大多长眠于此。近些年矿区关停、人员分流搬迁,祭扫之人日渐稀少,许多坟茔无人问津,成了岁月里的孤冢,恰似苏东坡笔下“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静默在山野川道之间。

五

徐家沟煤矿始建于20世纪50年代末,60年代中期正式投产,初属蒲白矿务局,后划归铜川矿务局管理,2016年关停破产,深耕采煤产业近五十载。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是矿山人口鼎盛期,矿工子弟集中降生,上下学时段街巷学生熙熙攘攘,人流量远超矿工。因校舍紧缺,小学实行轮换授课制度,单双周分上、下午上课,课余孩童自由嬉戏。彼时娱乐匮乏,孩子们终日结伴上山寻果、爬树掏鸟、下河捕鱼,山野田间皆是乐趣。如今当年的孩童已年近花甲,依旧偏爱山野闲趣,山野赋予的质朴天性,从未更改。

矿区儿女最动人的特质,便是吃苦耐劳、勤勉坚韧,自幼扎根山野,熟稔山间草木虫鱼、风物食材,深谙山野生存智慧,质朴又通透。

六

我对徐家沟的偏爱,是冥冥之中的缘分。20世纪70年代中期,年少的我曾至此探望在矿上行医的干妈,此后多年未曾踏足。一来出山交通闭塞、徒步艰辛,二来干妈工作调动,此地便少了牵挂。多年后,友人邀约与《遥远的徐家沟》的文字感召,让我再次奔赴这片山野,自此心生眷恋、频频到访。每次前来,我总漫步矿区街巷,观矸石山绞车道那孔桥洞,静坐“鸭子坑”看溪水东流。入夜后,老校路旁夜色澄澈、星河璀璨,无城市灯火遮蔽,漫天星辰清晰可见,是都市难得的静谧景致。

山野天地自由辽阔,无城市条条框框的束缚,可随心呐喊、肆意抒怀。草木鸟兽各有节律、自在生长,岁岁安然。徐家沟亦是如此,从昔日人声鼎沸、烟火繁盛,慢慢归于冷清静谧。岁月无声,人群离散,街巷楼宇渐渐空置,寻常猫狗无家可归。留守半生的矿区老人,面对空寂山野、紧闭屋舍,偶尔借酒抒怀、排解心绪,纵然随性洒脱,却始终敬畏这片奉献半生的热土,心怀感恩。

七

在许多人的记忆里,徐家沟永远是机器轰鸣、车来人往的繁盛模样,高耸井架、轮转天轮巍峨挺立。岁月流转,年年槐花盛开,清风拂落繁花,也吹老了一代代矿山人。那些滚烫的过往历历在目:劳模高举红旗的昂扬身影、矿嫂志愿服务的温暖笑语、子弟学校与卫生所的烟火气息、铁轨机车的铿锵回响、少男少女的青涩私语。数十载悠悠岁月,无数游子远赴他乡,却始终牵挂着川道里的袅袅炊烟。

如今矿区繁华落尽,旧日风物远去,却从未被岁月辜负。这片土地承载着无数矿工的热血与奉献,寸寸黄土浸润着半生辛劳。昔日数万建设者背井离乡,从五湖四海奔赴而来,南腔北调汇聚一隅,扎根深山、深耕煤业,用青春与汗水助力家国建设,数十年坚守圆满完成时代使命。

春日槐花馥郁漫川,停产的井架依旧巍峨挺立,静默守护热土;月光洒落寂寥楼宇,清辉温柔绵长。溪畔芦苇清扬,山间繁花明艳,这片土地从未颓败荒芜。许多人远赴他乡,或是不甘父辈清贫辛劳的生活,或是囿于年少遗憾,奔赴远方逐梦。最令人动容的,是矿山停产分流之时,无数矿工响应号召再度背井离乡。离别前夜,家家户户相拥落泪、彻夜难眠;次日车队启程,满街哭声掩过机车轰鸣,道尽对故土不舍。

岁月沉淀,不少分流立业的矿工重回故土。他们归来无关衣锦还乡,只因放不下青春记忆、忘不了这片山川热土。他们用文字、短视频记录矿山岁月,致敬并肩奋斗的同乡挚友。如今,这里也吸引着外来游客驻足休憩、安放身心,人间烟火依旧生生不息、连绵不绝。

我是这片土地的异乡过客,无旧梦牵绊、无执念纠葛。行走在清冷街巷,眼见空置楼宇、寂静庭院,内心依旧滚烫。红马甲志愿者奔走街巷、守护家园,转型后的矿区干净整洁、焕然一新。煤矿产业已然落幕,但徐家沟沉淀的坚守、奉献、质朴的矿山精神,早已化作不朽的精神图腾,深深镌刻在这片热土之上,岁岁绵长、生生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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