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9月26日，国家大剧院戏剧场，话剧《一江春水向东流》在中秋假期的月色中拉开大幕，以诗化现实主义的舞台表达，完成了这部1947年影史经典从银幕到话剧舞台的跨越。
话剧《一江春水向东流》以抗战背景下，一个普通家庭的聚散悲欢，映照出一个民族的苦难与坚韧。戏里戏外，同一轮明月，照见的却是不同的悲欢。本轮演出将持续至10月4日。
剧照 剧照摄影：王小京、凌风、牛小北
话剧《一江春水向东流》是国家大剧院王宁院长策划的“经典黑白电影改编系列”的第三部重磅之作。据王宁介绍，最初正是这部1947年的黑白片才催生了这个致敬经典系列的策划构想，希望以属于舞台的方式讲述老电影，用话剧的现场优势还原电影故事的魅力。
演出海报
乱世群像：一人沉沦，一家之离乱
开篇的中秋节同乐会舞台上，王斑饰演的张忠良身着中山装，呼吁大家为抗联捐款。他意气风发，眼中带光，这是他一生中最明亮的时刻。抗战爆发，他随救护队辗转于枪林弹雨之间，从战俘营死里逃生，一路颠沛流离至重庆。他衣衫褴褛、走投无路，王丽珍向他伸出了手，递给他一张通往“另一个世界”的入场券。浮华灯影、体面西装、他一步步走进去，把来时的路走成了不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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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斑以细腻而有层次的表演，将张忠良从热血到犹疑、从挣扎到麻木、从坚守到沦丧的转折，刻画得真实可感。王斑也是该剧导演，在他看来：“战争，是本剧离、乱、苦、痛的始作俑者。张忠良是时代的牺牲品，也是欲望面前心甘情愿的投降者。”角色的悲剧是在于大环境下，“看似有无数种选择，但留给他的可能性却只有一种”。
剧照 王斑饰演张忠良、曾黎饰演素芬
曾黎饰演的素芬，是乱世中真善美的象征。她将这一角色身上传统贤妻良母的美德与纱厂女工的坚韧融为一体。与张忠良相识相爱，抗战爆发后独自养老扶幼、撑起家庭，八年离乱中靠旧信件与满腔期盼活下来。曾黎以沉静而有力量的表演，让素芬的隐忍不显软弱，苦难中自有一份不动声色的风骨。
剧照 于明加饰演王丽珍
于明加饰演的王丽珍，明艳善舞，却骄纵跋扈。于明加将这一角色在生活中的精明与感情中的单纯拿捏得层次分明。王丽珍的选择是欲望驱使，也是那个年代女性无奈之举；她用物质锁住感情，最终遭受背叛，是个可悲的野心家。
剧照 程莉莎饰演何文艳
程莉莎饰演的何文艳，是精致利己的上流女性，这一角色也丰富了女性群像的多元。程莉莎将何文艳在生活中的清醒、善于保全自己，与在爱情里的单纯和无助，演绎得张弛有度。表演中，能看出何文艳对张忠良那份深爱，这是程莉莎对这个角色独到的理解与处理，使人物多了一层令人唏嘘的柔软。
剧照 丁勇岱饰演庞浩公
丁勇岱塑造的庞浩公八面玲珑，举手投足间尽显老戏骨的沉稳台风——一个眼神、一个决策，将那个时代买办阶层的精明与圆滑刻画得入木三分；张华与高倩饰演的忠良父母，则将那个年代千千万万普通中国家庭的隐忍与坚守凝于一身。忠良母在灶台与苦难之间撑起一个家，演员高倩演得细腻克制，却感人至深；张华饰演的忠良父，沉默寡言却自有风骨，一身正气中透着一个传统中国农民的沉厚与质朴。张华的演绎真挚动人，没有豪言壮语，却让观众在克制的表演中感受到一份中国农民骨子里的倔强与尊严。
镜框舞台：从银幕经典到江水新声
最令人动容的，是游击队这条线。在电影中，受限于当年的历史语境，表达相对隐晦；舞台之上，老校长与张忠民被置于更清晰的聚光灯下。他们是黑暗中的奋进者与觉醒者。而张忠民与田婉华，更在1945年8月15日日本投降这一天迎来新婚，与张忠良的沉沦形成最刺眼的对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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舞台的轮廓如同一面镜框，映射着剧中人，也映射着戏外的观众。从开篇的抗联募捐，到结尾的化装舞会，中秋圆月当空，照见剧中人的坚守与迷失。舞台以多媒体呈现为主，变换自如——光影流转间，忽而是避难所的草屋，忽而是豪宅的罗马柱；信件、报纸等怀旧元素点缀其间，铺陈出斑驳的岁月质感。平行蒙太奇的手法将浮华与贫困并置于一方舞台，对照体现“一个人上升，一家人坠落”的命运反差。舞台前侧，一江春水伴随剧情始终悠悠流淌，意味深长。三条传送带构成主要舞台结构，换景过程全程呈现在观众眼前，如江水奔流般一气呵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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据悉在该剧排演阶段，多位业界专家到场观摩交流。谢飞导演认为《一江春水向东流》在中国电影史上的地位不必多说：“话剧是‘活人演活人给活人看’的艺术，你们的表演是有‘活气’的，要的就是台上台下同频共振的真感情。”
北京电影学院教授吴冠平认为，电影与戏剧最为迷人的分野在于空间表达：“电影的平行蒙太奇可以在不同空间自由跳切，而戏剧舞台却要在连贯的、不可分割的物理空间中完成叙事。片中蕴含的民族风格，动作表演中的写意性，那种“似与不似之间”的美感，如何在舞台上呈现与再造令人期待。”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宋宝珍也同样分析了电影语言与戏剧语言的差异：“电影通过特写镜头捕捉演员表演的面部细节，而戏剧是‘行动的艺术’。需要仪式感、场面性和叙事来营造沉浸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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澎湃新闻记者注意到，话剧版本的故事结尾，比电影增加了忠良与素芬的一场“重逢”。这一笔，将爱情最初的样子重新还原给观众，缓缓铺陈。它在某种程度上降低了原作的“虐点”，却并未改写那个开放性的结局。王斑导演极其重视主人公内心世界的表达，全剧以种种创新的舞台形式，放大人物的挣扎、犹疑与忏悔。在多个月圆之夜的情境中，既照见坚守，也照见迷失，最终都随春水东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