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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评 | 喜剧节,如何扎根在城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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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徐雅琳

城市文化IP的竞争,正在从“有什么”转向“是什么”。引进几场演出、办几场论坛并不难,难的是让一个节庆真正长在一座城市的肌理里,成为它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在地性”这个词已经被说得太多,但里院喜剧节提供了一种具体而微的诠释。

9月23日下午,青岛里院喜剧节第二场“喜聚”活动在济南路甲10号“笑坛”举行,黄渤、刘震云、管虎、宁浩、范明五位嘉宾围绕方言与喜剧创作展开对谈。

里院喜剧节走到第三年,这个问题开始有了清晰的答案。答案不在舞台上的明星阵容里,而在方言的腔调中,在百年里院的回廊间,在一代代青岛演员的成长路径上。

方言:不止是逗笑工具

黄渤把方言称为演员塑造角色的“额外表情”。管虎回忆二十多年前拍《黑洞》:黄渤讲普通话“老觉得哪儿别扭”,一开口青岛话,整个人立刻生动。

方言为什么有这种效果?因为它天然带着地域的语速、语调和停顿。演员说方言时,身体记忆被激活,表演从“扮演”进入“存在”。范明用临沂话回忆《炊事班的故事》,“我很郁闷,我很苦恼”用山东话说出来流行很久,“用普通话说就没那个味道”。方言离人物更近,有地域特色,有那股气质。

黄渤在《民兵葛二蛋》送审时拒绝配音普通话版:“配成普通话,整个色彩性和人物饱满度就受损。”宁浩接话:“感觉就不应该叫葛二蛋了。”黄渤笑:“叫民兵小葛。”范明认为,方言在影视里最突破的是管虎和黄渤的《生存之民工》,“烟火气、接地气”,黄渤演的民工泡妞时说“给我弄点雪花膏”,用青岛话把角色演活了。这些例子说的是同一件事:方言给演员的不是几个现成包袱,而是一个人物开口之前的全部来历。

刘震云在活动上拆解河南话“弄啥嘞你”的三种语境——问候、冲突、埋怨,同一句话在不同场景里含义完全改变。他点出,方言背后是一整套思维系统、话术系统乃至心术系统。黄渤笑着调侃,自己小时候打电话也是废话集锦:“在哪儿来?”“外边。”“干什么?”“玩儿。”“跟谁?”“跟他们。”时间、地点、人物全有了,但没有任何信息。这些看似废话的对话,恰恰是方言最日常、最生动的部分。

刘震云最后强调,真正好的喜剧不是语言的幽默,而是语言背后道理的幽默,更重要的是人物结构和故事结构的幽默。方言塑造的不是一个笑点,而是一个人的认知方式和与世界打交道的方式,当这种认知方式与情境产生错位,喜剧才真正发生。黄渤说得更朴素:“方言有的时候演员拿起来以后,天生给你多了一个表情,这个人物贴地气,方言就是挺主要的一个东西。”

里院:老建筑作为喜剧的容器

里院是青岛独有的建筑形态。19世纪末20世纪初,它在这座城市自发生长——临街开门,围合而居,门外是商铺,门内是邻里,买卖与生活只隔着一道门洞。黄渤坐在“笑坛”的老房梁下说:“这些老梁在这儿听过多少人的恩怨情仇,听过多少笑话,办过多少喜事,经历了多少悲伤”。

活动现场有一个插曲。管虎问黄渤:“里院?怎么讲?”黄渤说“这可难住我了”,又补了一句“我真不敢胡说八道”,转头问现场有没有人知道正解。范明当场掏出手机,对着豆包查了起来,查完还不忘叮嘱一句:“豆包你这次一定要认真查,不要瞎编。”豆包给出的解释是:里院是青岛特有的中西合璧传统民居建筑,融合西方砖木结构与中国四合院形制,外面是西式洋楼外立面,内部是中式四合院天井,底层为商铺、上层为住宅,商住一体。里院简单记“里”是“街坊里弄”;“院”是“天井院子”。范明念完,黄渤接了一句:“你瞧瞧,喜剧的诞生。”

这话放在当时的场景里并不难理解。一个青岛人,在青岛的里院里,被问“里院为什么叫里院”,答不上来,得靠手机问AI——这事本身就带着荒诞。黄渤那句“喜剧的诞生”不是抖包袱,更像是对眼前这一幕的即兴总结。

在传统剧场里,观众与舞台之间有一道明确的边界;而在里院,这道边界消失了。演员可能从回廊深处走出,可能在天井中央开口,观众坐在石阶上、倚着老砖墙,笑声在围合的空间里回荡。这种体验无法被标准化剧场复制。

里院喜剧节能够落地生根,与市南区持续推进的历史城区保护更新密不可分。“十四五”期间,市南区累计投资65.2亿元推进历史城区保护更新,完成2200余户房屋征收、23万平方米建筑保护修缮、56万平方米立面整治,年游客量突破7900万人次,历史城区获评国家4A级旅游景区,入选《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正是这些“修旧如旧”的基础工作,让里院有了承载喜剧节的物理条件。

管虎第一次来里院的时候,背着包慢慢逛,觉得随意、舒服,他说这种舒服“更适于一种喜感出来,不是纯的喜剧,喜感可能更高级一点”。刘震云则从另一个角度谈了自己的感受,他说里院喜剧是“旧时王谢堂前燕,飞入寻常百姓家”,过去是大户人家的房子连成一片,如今黄渤老师给里院“飞入寻常百姓家”带来的是喜剧。他觉得喜剧的产生对于生活,意义不单在当下,它会很久长,“它把生活的面,包括生活产生艺术的面极大拓展了”。

在地性:不是标签,是方法

刘震云在活动上说了一句值得记下来的话:喜剧对生活的意义不单在当下,它会很久长,“它把生活的面,包括生活产生艺术的面极大拓展了”。黄渤则说得更直接:“里院喜剧节可不可以在别的地方办?‘里院’两个字就很在地,就像河南人说的‘弄啥嘞’,这个事在别的地方不成立。”两句话放在一起,正好点出了里院喜剧节三年下来最核心的命题:一个节庆的生命力,不在演了多少场,而在它是否真正长在一座城市的肌理里。

市南区与喜剧的渊源,比里院喜剧节的三年要长得多。1932年中秋节前夕,18岁的马三立和16岁的刘宝瑞在劈柴院撂地演出了整整三个月,后来这两个少年分别成了相声泰斗和单口相声大王;上世纪三四十年代,侯宝林、马季、姜昆等相声名家多次来青献艺。近百年过去,当年街头卖艺的“撂地”传统,和如今里院街巷里的盲盒秀、嘉年华巡游,本质上是同一件事——喜剧从来不在殿堂里,它就在街角巷尾,在人群中间。里院喜剧节选择的不是“引进一个节庆”,而是接续一条从未真正断裂的市井文脉。

本届喜剧节打造“一动一静”两大核心区域,乐赏区设在河北路、北京路、中山路和济南路围合片区,利用广兴里等里院建筑的特质打造沉浸式室内剧场,观众坐在历经风雨的老砖墙之内、红瓦天井之下,静心欣赏脱口秀、话剧、即兴喜剧。来这里的人,大多对喜剧有自己的判断,冲着某部剧目或某个演员买票进场,愿意花一个下午坐下来,把一场戏看完。喜游区以黄岛路为核心,延伸至四方路周边,主打街头嘉年华、主题巡游、露天盲盒快闪演出,践行“一步一景,一店一戏”。逛到这里的人,不一定懂喜剧,甚至不一定打算看演出,走着走着被一段表演吸引,停下来笑一阵,再接着逛。

黄渤说:“当地的,就是世界的;世界的,就是当地的。”三年下来,市南区做的事说穿了并不复杂:没有把外面现成的喜剧节模式搬到青岛来,而是让喜剧从劈柴院撂地的历史里、从里院合院的回廊天井里、从青岛人“直愣松弛”的性格里,自己长出来。

三年实践下来,“夏有啤酒节,秋有喜剧节”的文旅格局逐步成型,九月这个青岛的传统淡季被改写成文化消费窗口。从“看一场戏”到“逛一座城”,在地性不再是一句口号,而是一条可执行的消费路径。

文化节庆的生命力,不在于把外面的热闹搬进来,而在于让本地的历史、语言与性格,成为喜剧最自然的脚本。里院喜剧节用三年时间验证的,正是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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