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窟藏千古，一石载文明。
9月21日至22日，由国家文物局主办，山西省文物局、大同市人民政府、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中国古迹遗址保护协会承办的“2026石窟寺保护国际论坛”在山西大同举行。30余位中外专家聚焦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的石窟寺保护，围绕“气候变化下石窟寺保护与技术创新”“石窟寺考古研究与价值阐释”“石窟寺保护与国际交流”等议题，分享前沿实践与理论成果，汇聚多方智慧，共同探索石窟寺应对气候风险新路径。来自中国、美国、意大利、日本、巴基斯坦、印度、阿富汗、尼日利亚等国内外石窟寺保护领域专家学者参加论坛。
气候挑战下的“防与治”
当前，全球气候变化正由长期趋势加速转化为现实风险，给生态安全和经济社会发展带来严峻挑战，也日益成为文化遗产安全的重大威胁。石窟寺作为文化遗产重要类型之一，所受影响尤为突出。
从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到国际遗址古迹理事会，到贝伦适应指标到《巴西气候行动遗产宪章》……“为应对气候变化、保护文化遗产，国际组织出台了一系列政策文件、指南，并采取了一系列行动。”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世界遗产顾问、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研究馆员郑军说，希望持续加强风险管理，将防灾纳入国家体系，发掘传统知识和智慧，运用到文化遗产保护工作当中。
面对气候变化给石窟寺保护带来的全新课题，我国主动作为、系统施策，石窟寺气候适应型保护能力全面提升，保护工作取得阶段性成效。
云冈石窟开凿于北魏文成帝和平元年（460年），现存45座主要洞窟，59000余尊造像，它所创造的“云冈模式”对中国早期石窟艺术产生了广泛影响。
“我们持续开展危岩石加固工程，推进防水工程，减缓石雕风化，开展环境整治，进行预防性保护，构建遗产监测体系，加强数字化保护，以科技赋能云冈石窟保护传承。”云冈研究院院长杭侃说。曾经，石窟稳定性、风化、水害是云冈石窟保存面临的重大考验，经过几十年努力，石窟保存环境与本体保护状况已得到改善。
云冈石窟岩体加固
云冈石窟壁画保护修复
云冈石窟开展洞窟日常养护
麦积山石窟是5至13世纪佛教沿丝绸之路在关中盆地西出口地带传播和发展的典型佛教石窟寺。在气候变化背景下，正面临降水侵蚀、生物病害及崖体风化失稳等多重挑战。
“近年来，我们围绕彩塑壁画修复、渗水治理、危岩体加固和生物治理等开展了一系列保护治理实践探索，同时构建监测预警平台，为石窟文物的长期保存与风险管控提供科技支撑。”麦积山艺术研究所副所长岳永强说，还将开展预防性保护、风险评估、监测预警、防灾减灾“四位一体”主动防控体系建设。
麦积山石窟遗产监测预警平台
麦积山石窟开展危岩体加固及渗水治理，工作人员进行地质雷达检测
水害是我国石窟寺及摩崖造像存在最为普遍、危害最为严重的病害类型之一。全球气候变化背景下，极端天气事件多发强发，石窟寺水害防治面临新的挑战。
“面对气候变化，应强化极端气候情景下的风险评估与预防性保护，提升治理体系的气候韧性，加强多场耦合水害机理、气候自适应材料与新型探测技术等科学研究，推动水害治理向‘机理研究—精细探测—靶向治理—长效评估’的系统化方向发展。”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副院长李黎说，愿与世界同行共同应对环境变化下的岩土类文物保护理念和技术方法，携手推动气候变化下不可移动文物保护发展。
石窟寺水害类型中，凝结水是石窟文物风化的重要诱因之一。云冈石窟洞窟内温湿度季节性波动显著，夏季水汽易在砂岩表层凝结，反复干湿交替加速岩体劣化。
“近年来，对云冈石窟凝结水监测与治理的关键技术研究取得进展，确认凝结水集中发育于岩壁0至3厘米浅层区域，并开展石窟凝结水监测及智能治理技术研究，构建洞窟凝结水治理自适应控制系统。”上海大学文化遗产保护基础科学研究院院长黄继忠介绍，该治理模式将为同类砂岩石窟预防性保护提供技术参考。
在潮湿地区，渗水及其衍生病害是石窟岩体损毁的重要诱因。
“要推行分区综合治理，充分考量非饱和渗流系统的复杂性，因地制宜施策；水害治理应以文物保护为目标；裂隙、帷幕灌浆等手段应审慎使用，防止诱发新的水害或岩体失稳问题；砂岩石窟治水方案与材料应立足长效，尽量规避使用周期有限的方法与材料。”陕西省文物保护研究院副院长严绍军说。
大足石刻宝顶山圆觉洞是大足石刻规模最大的洞窟，也是川渝地区大跨度平顶窟的典型代表，长期渗水导致岩体劣化，顶板安全面临严峻挑战。
“我们实施了圆觉洞综合性保护工程，形成大跨度平顶窟顶板稳定性与水害的综合勘察技术体系。”大足石刻研究院院长蒋思维说，大跨度平顶窟的稳定性受控于顶板厚度变化、边界支撑条件、隐伏裂隙发育及水—岩协同劣化四类因素的耦合作用，综合勘察技术体系为石窟寺结构安全评估与保护设计提供了可靠的技术支撑。
大足石刻宝顶山结界造像保护建筑修缮
工作人员进行大足石刻千手观音造像修复
大足石刻宝顶山大佛湾圆觉洞抢险加固工程，洞窟顶板施工中预保护
乐山大佛位于亚热带季风性湿润气候区，岩体长期处于高湿环境。
“地层水是岩体矿物溶解、盐分来源与风化作用持续发展的关键因素，温度梯度是控制水盐迁移与风化发展的核心驱动。”四川博物院副院长谢振斌介绍，揭示了乐山大佛附属龛窟造像“温湿度梯度驱动→水输运与物质迁移→盐结晶膨胀→热疲劳与干湿循环损伤作用→层状剥落与粉化脱落”的劣化演变规律。
地下文化遗产长期受土壤湿度、区域水文地质制约，处于密闭狭小的微环境极易诱发砖石、灰泥及彩绘饰面出现劣变。意大利中央修复学院高级研究员瓦莱里娅·迪·图利奥提出构建地下遗产预防性保护综合技术方案，将多源无损检测数据与长期环境监测耦合，厘清水致病害的作用机理与空间分布规律，形成一套可推广的地下文化遗产长效保护诊断范式。
砂岩是中国石窟寺的重要赋存岩体，长期自然环境作用下普遍发育多尺度风化病害。
中国科学院研究员李丽慧团队从“微细观结构力学”入手，探索砂岩石窟保护的新路径。“纹层结构是控制石窟砂岩多尺度劣化特征及防控效果的关键结构因素。以纹层作为跨尺度关联单元、弹性模量作为主要跨尺度力学表征参数，可建立‘矿物—纹层—层状岩体’的跨尺度力学关联模型。”李丽慧说，相关方法可为石窟砂岩多尺度劣化机理研究及防控效果评价提供关键技术支撑。
石窟寺这类依山开凿的遗存受自然、岩体及人为因素共同威胁，危岩体加固一直是其保护的重点难点。
“如今，危岩体保护技术趋向于预防性保护，将保护技术前置，合理利用岩体失稳结构，采取锚杆支护、裂隙灌浆，同步搭建窟檐或雨篷等多种技术联合保护措施，一体化整合解决方案是未来石窟岩体保护技术的主要研究方向。”北京科技大学教授郭宏说。
四川砂岩尤其易受生物病害与物理化学等多重劣化因素影响，通常导致溶蚀、剥落、开裂。因此，表面加固是一项关键的保护措施。意大利罗马第一大学博士研究生娜塔莉·亚科皮诺提出一套四川砂岩表面加固的实验，包括实验室岩样测试与崖壁表面现场测试两个阶段，形成一套预标准化方案，为石质遗产表面加固提供可靠的方法框架。
随着全球气候变化愈演愈烈，石窟寺长期遭受生物和非生物因素的共同影响，进而造成严重的风化、侵蚀等病害问题。
“气温和降水量是气候变化的两个主要表征因子，也是控制露天石质文物微生物病害发生发展的驱动因子。阐明露天石质文物表面病害微生物对气温、降水量等驱动因子的响应机制是研究气候变化下微生物驱动露天石质文物侵蚀机制的核心内容，也是目前应对气候变化实现露天石质文物可持续性保护和利用的重要理论基础。”南京理工大学教授刘小波介绍。
在国际舞台上，各国围绕石窟寺保护开展了一系列各具特色的实践探索，汇聚成一股守护人类共同遗产的力量。
奥格布尼克洞穴位于尼日利亚阿南布拉州奥伊地方政府辖区，以丰富的文化、精神和生态价值而闻名。
“该遗址展示出非洲一种和谐的以社区为主导的遗产管理模式，由长老会（氏族首领）制定习惯法、行为禁忌和伦理规范，日常监管执行、游客协调和实体维护则由社区青年负责，从而建立起有效的代际守护机制。”国际古迹遗址理事会本土遗产工作组协调人、文化遗产与自然保护基金会主席贝凯·乌蒂蒂昂·乌克利纳介绍，传统的社区治理机制能够与政府的发展规划实现有效衔接，并可为遗产的可持续利用、游客管理以及全球文化遗产保护体系提供有益借鉴。
阿旃陀石窟是印度重要的佛教艺术遗址之一，以佛教石雕建筑、雕塑和壁画闻名于世。
“针对该遗址在保护中面临的各类挑战，我们提出分级保护策略，按短期、中期、长期制定分层干预方案。”河南大学博士研究生（印度）李马克说，人工智能也在保护中发挥作用，推动遗产管理转向数据驱动与长效可持续发展。
考古探源 价值阐释
石窟寺承载着跨越时空的文化记忆，见证不同文明的交流互鉴。石窟寺价值阐释正从石窟本体的宗教与艺术内涵，延伸至丝路文明交流互鉴的见证。
“佛教及佛教石窟寺是丝绸之路开通后中印文化交流的具体见证和重要成果，佛教艺术深刻影响了中国的绘画、雕塑、建筑等多个领域。”兰州大学教授魏文斌说，以莫高窟、云冈等为代表的石窟寺类世界文化遗产展现出中华文明的包容性与创造力，成为文明互鉴的永恒见证。
石窟寺是回顾历史的一种支点，“石窟证史”成为重构历史的重要方法。
“在印度西部的整个佛教石窟群中，朱纳石窟具有鲜明的特点，石窟中的题记，为我们提供了一个极佳的社会、政治与经济图景。”四川大学特聘研究员李翎说，朱纳石窟提供了最直接和鲜活的历史材料，洞窟术语则还原了单体窟室的功能与使用，为理解中国石窟的营建提供了最原始的参照。
敦煌研究院研究馆员张先堂则以云冈石窟“说法图式西方三圣像”为切口，探讨石窟寺形制的演变。该图像样式成为云冈石窟造像的重要范本，直接影响第7、8窟双窟对称造像布局。同时其作为“云冈模式”核心元素向外传播，成为莫高窟西魏至隋唐西方净土变图像的核心形制，持续推动了中国古代西方净土佛教图像体系的发展。
石窟寺区域考古调查与发掘是石窟寺价值阐释的基础。石窟寺区域考古调查与发掘是借鉴史前考古区域调查与历史时期城市考古的理念与方法，通过全面调查、普遍勘探、重点发掘，搭建中国石窟寺发展演变的时空框架与谱系传承。
大足石刻石篆山石窟寺遗址考古发掘
响堂山石窟为6世纪中原北方东部皇家石窟，大足石刻是南方晚期石窟代表，二者共同丰富了中国石窟的发展脉络。
“近年来，我们在响堂山、大足开展区域调查与发掘工作，将窟前遗存、寺院遗址、周边环境、邑社居址与交通水系视作完整文化系统，从宏观到微观揭示不同层次和功能的遗迹现象，试图解决石窟寺环境景观、规划设计、整体布局等问题”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研究员何利群说。
如今，数字化技术不断助力石窟寺保护、研究和价值阐释。
323个洞窟数字化摄影采集、169个洞窟全景漫游节目制作、50000余张历史档案底片的数字化扫描工作……敦煌研究院构建起海量多元的数字文化资源体系，打造了极具影响力的“数字敦煌”品牌。
“目前，数字敦煌积极融合人工智能技术，开展图像识别、智能检索、知识图谱构建等智能化探索，研发系列智能应用，为世界文化遗产活化利用与敦煌学研究高质量发展筑牢技术支撑。”敦煌研究院副院长俞天秀介绍。
敦煌莫高窟数字化保护
“数字敦煌”资源库
龙门石窟始凿于公元493年北魏孝文帝迁洛之际，现存窟龛2345个，展现了北魏晚期至唐代最具规模和最为优秀的造型艺术。
“近年来，我们以科技赋能，通过构建保护体系、攻关风化与渗水机理及石灰岩专属加固材料、实施擂鼓台区域抢险与奉先寺调查等重大保护工程、推进浅浮雕数字建模等关键举措，实现整体性系统保护。”龙门石窟研究院副院长陈建平说，持续锚定科技赋能的引领作用，奋力实现石窟保护模式迭代与事业转型升级。
随着数字技术的运用，石窟寺机构也面临着如何面向不同场景提供数据，满足规模化应用的难题。
“我们在石窟数据治理与体系建设方面不断探索，推动石窟本体数据、石窟档案数据、文保文旅数据数字化，以人工智能技术为支撑，实现云岗数字化知识体系构建，通过多模态数据融合实现源头治理。”云冈研究院副院长宁波说。
云冈石窟数字化保护
如何让AI与数字技术更好地服务于石窟寺保护、研究和公众参与？
“技术应用应从文化遗产的真实需求出发，由专业机构和专家主导，形成可持续使用的工具与能力，让更多公众参与文化遗产的保护与传承。”腾讯SSV数字文化实验室国际化业务总监赵滢喆说，希望用新一代数字科技，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促进中外文明互鉴。
让石窟保护走向公众、联通世界
随着文旅发展，石窟寺环境承载力与经济承载力的矛盾，构成石窟寺文物保护与旅游利用的核心困境。
“要依托科技监测稳定洞窟微环境，调控瞬时客流，优化游览解说体系，打造石窟文化IP与沉浸式体验产品，重构游客心理预期，助力石窟寺旅游实现可持续发展。”北京第二外国语学院教授张凌云针对石窟寺旅游承载力提出应对策略。
文化遗产地旅游最大承载量测算是一个难以解决的技术问题，但承载力在微观层面体现出的是一种管理理念。
“承载量管理的核心是‘管理’，而不是简单的日游客人数控制。”复旦大学特聘教授张朝枝说，管理的关键是旅游影响管理与游客情绪管理——通过“影响监测+时空再分布+秩序与情绪管理”，控制生态、社会、经济与设施的敏感度，维持秩序、安抚情绪。
莫高窟作为珍贵的世界文化遗产，游客量持续增长，保护与开放矛盾凸显。
“自2014年，莫高窟创新开放模式，依托数字展示中心前置文化体验，实施总量管控、实名预约、分线参观，构建全过程游客管理体系；搭建智慧管控平台，融合监测、运营与应急功能，实现数据驱动决策。”敦煌研究院研究馆员李萍说，同时打造多场馆陈列体系，开展研学教育，拓宽敦煌文化对外传播途径，推动遗产可持续利用。
游客参观敦煌莫高窟
当前，石窟寺保护国际交流正呈现多层次、机制化的深化态势，不断深化国际协作、共筑保护屏障。
世界文化遗产吴哥遗址是全球大规模、持续开展的遗产保护工程之一，是一处展示着文化、宗教和象征价值的重要遗址。
“近年来，我们实施周萨神庙、茶胶寺、吴哥王宫遗址修复工程，形成了前置考古发掘及研究工作贯穿修复项目始终、以中外联合工作组为基本组织模式、以科技支撑的跨学科合作为实施手段、以保障修复工程为主要目标支撑的整体工作格局。”中国文化遗产研究院文物建筑研究所副所长王晶说，吴哥古迹保护的“中国方案”，将进一步拓展中柬文化遗产领域国际交流与合作。
吴哥考古公园的古迹保护工作，需要在结构保护、生态可持续与社区发展之间寻求平衡。柬埔寨吴哥世界文化遗产管理局考古学家谢·萨里斯介绍，通过可持续水系修复、吸纳当地民众参与石作技艺保护工作、重点寺庙周边绿色基础设施建设的综合性保护策略，吴哥古迹得到妥善守护，同时使其作为活态文化景观传承后世。
阿富汗巴米扬大佛是希腊与东方佛教艺术交融的典范，其曾遭摧毁，且日益面临环境威胁。
长期致力于受冲突地区社区参与式文化遗产保护研究的巴米扬大学副教授穆罕默德·塔基·塔卡道西和穆罕默德·法兹勒·艾法力，依托冲突后地区开展的结构化横断面调查，倡议脆弱地区推动社区参与遗产保护，要提升认知，还需搭建参与平台、开展针对性教育、强化制度建设，把遗产价值认同转化为保护行动。
（王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