饼香忆中秋
青海日报
□ 陈明春
我的家乡西宁市大通回族土族自治县,过八月十五中秋节有献月亮、赏月亮、“偷”月饼、吃月饼、穿新衣、打响鞭、走亲戚等习俗,其中,蒸月饼更是过节的重头戏。
蒸月饼上色增香的配料,要提前数月便着手准备。六七月采摘红花,向来是我的活儿。香豆是从自家菜畦割的,洗净摊在屋檐下晒干,风过处,满院清香;姜黄、红曲则通常拿鸡蛋或猪鬃毛向走村串户的货郎换取。这些特有的配料,可是蒸月饼的灵魂。
八月十五的前一天,母亲便早早在灶台前忙活。蒸月饼工序繁复,少不得人搭手,我揣着满心期待,守在灶台边拉风匣烧火,偶尔凑到案板前,帮着递面团、贴花花,盼着能早点瞧见母亲用白面“变魔术”。
先做月饼瓤,把醒发蓬松的发面揉成长条后切成均匀面剂,擀出三张薄圆饼。第一层刷上清油,撒匀红花粉;摞上第二层,再刷油,撒一层香豆粉;第三层刷油,撒上红曲粉。将三层面饼紧紧卷实、切段,“千层”月饼瓤便做好了。再做月饼皮,把发面擀成大圆饼,将拌入姜黄粉的面饼叠压其上,双层月饼皮便做好了,也可只用单层白面皮。再把月饼瓤横置于月饼皮中央,拿面皮将瓤完整包裹,捏紧收口,翻转团拢,一个圆润的月饼便初步成型了。
最叫人欢喜的便是贴“花花”。做“花花”的面团要揉得稍硬,擀薄饼刷油,撒上红花粉、香豆粉或红曲粉,卷紧切成约一厘米厚的小段。母亲的双手仿佛有魔力,几截小面卷在指尖翻转,转瞬便是蝴蝶翩跹,亦或是牡丹盛放,也会捏出串串葡萄、饱满石榴、竖耳的小兔子等。她蘸一点清水,把这些面花花贴到月饼表面,素白的面饼顿时五彩鲜活。
压轴的是制作献月亮的大月饼,蒸熟后直径足有四五十厘米,几乎和一扇托笼(一层蒸笼)一样大,饼面要贴一条面捏的盘蛇,以花椒籽作眼睛。那时白糖珍贵,月饼瓤大多用糖精水调面。通常一副托笼有四扇(四层),大月饼就放在一扇托笼里,每家每户至少要蒸一“幢”(整副托笼,共四扇)月饼,供过节与走亲访友之用。
终于,盼得月饼蒸熟,母亲掀开托笼盖的瞬间,温热的白气裹着甜甜的麦香涌出来,轻轻漫过厨房。
八月十五傍晚,明月缓缓从东山顶升起来。家人在院中牡丹树下摆好炕桌当供桌,供桌上摆好大漆盘,盘中盛放盘蛇大月饼,再摆上苹果、梨。家里的大人引燃铁盆里的柏树枝,再将点燃的三炷香插在香炉里,青烟袅袅升腾;就在月色与青烟之中,开启献月亮的仪式。早年供桌摆在房顶,为了迎接初升的月亮,也为了防孩童偷贡品,后来为方便行事,便移到庭院。月饼面上的盘蛇藏着两层寓意:民间有“天狗吃月亮”的古老传说,人们便用面蛇寄托护佑明月的心愿;传统习俗里,蛇也是子嗣祥兆,祈愿家族人丁兴旺,子孙绵延。
最热闹的是打响鞭。孩子们拿马莲叶子编成的麻花长鞭,朝着夜空奋力甩动,“啪啪”脆响此起彼伏。老人们说,甩响鞭是驱赶天狗,护佑圆月高悬,让人间的心愿能被月亮知晓。我和伙伴们则拿着鞭子跑遍整条巷道,欢笑声、响鞭声在宁静的村庄上空久久回荡。
月色朗朗,孩童与大人一同或爬房顶,或站院中,或跑巷道,仰头望月,兴致勃勃地寻找传说里的玉兔、嫦娥与桂树。
夜色渐浓,穿着新衣的孩子们三三两两结伴去“偷”月饼。名为偷月饼,实则是偷拿供桌上的水果,偶尔也顺走菜瓜之类的蔬菜,这是乡间默许的孩童游戏。
待到月亮西斜,撤下贡品,切开献月的大月饼,一家人分食,就着苹果和梨,满口香甜,连梦境都浸满甜意。
自八月十六起,大人们便拿着月饼和苹果走亲戚。众人围坐炕桌,闲话收成与家常,这般时光让人分外怀念。
从果园买来的,或亲戚送来的果子,母亲都细心收进大红木箱,往后的日子里,木箱漫出的果香,是儿时最诱人的念想。
悠悠岁月,往事历历。今夕八月十五,还是那片月光,清辉洒满庭院,一如当年。鼻尖仿佛还萦绕着蒸月饼的麦香与苹果的清甜,那些散落在岁月里细碎美好的片段,早已被月光酿成心底绵长的暖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