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邢保花
一说到中秋节，我便不由自主地想起母亲做得像牡丹花般盛开的大月饼，那特有的馍香味历久弥新，让人回味无穷。
中秋节，农村习惯直呼“八月十五”。小时候因为地里庄稼收成连年歉收，“存粮”一词根本无从谈起，每每临近八月十五，母亲看着面柜里越来越少的白面，总将没法做月饼的担忧写在脸上。但她说，无论如何八月十五晚上献月亮的月饼是不能少的。老人们说，月亮里面居住着月神，时刻守护着大地上的子民，岁岁年年。八月十五前后，庄稼也趋于成熟，有望丰收，憨厚朴实的乡亲们，想用行动来感念她，于是想做上最好看的大月饼来供奉。
记得小时候有一年，我家面柜里的白面告急，这时若要做成敬献月亮的大月饼，非经一番周折不可。择一晴天，父母就忙着去割一块阳坡地里最早播种又最早成熟的麦子。割时也并不绑麦捆子，就扎成一把一把的，为的是方便晾晒，再背到房上摊开。秋阳下暴晒几天后，寻一截粗木头，选最佳位置固定好，再双手攥紧一把把麦子，弯腰把穗头朝上面使劲摔打，即所谓“拌麦子”，这是祖辈们的一种智慧。每摔打一次，金黄色的麦子连壳弹起，又迅速落下。我家房顶一时间“乒乓”声此起彼伏，麦粒也越积越多，有的还穿着麦衣。这是种极费体力的农活，即便是当过兵、挖过煤的父亲，没干几下，也累得气喘吁吁，坐在一旁，大口大口灌着凉开水，但为了能做上八月十五的月饼，他是任劳任怨的。
经过父母一整天的辛勤劳作，一堆足有二百多斤的新麦子摊开来，仿佛无数的金黄色玛瑙，在阳光下泛着光，那是一家人的心愿。
经过筛、簸等程序的干净麦子被运到磨坊，磨出了雪白的新面粉。这时母亲拿出早已发好的酵面，迫不及待地调和了满满一大盆发面，然后倒在案板上，放适量碱面反复揉，等揉匀后擀开，倒清油抹匀，再把红曲、姜黄和香豆粉末分成几横道，分别均匀撒在上面，再从下边紧紧卷起，然后切开大小均匀的剂子备用。月饼皮是擀开的类似于薄饼一样的面饼，上面也抹一层油，再撒一些姜黄粉或红曲粉，最后一个面皮里包一个剂子，抟圆，装笼，上火蒸。后来我发现婆家蒸月饼时，上面还放用面做的蝴蝶和小花朵等图案，和面时还放红糖。但不管哪种做法，都有异曲同工之妙，但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都具有一种虔诚与祈愿。大概50分钟后，一个个像盛开的牡丹花的大月饼蒸熟了，一阵清风拂过，满院都是馍馍的清香。
这时，巷道里开始响起响鞭声，这是小孩们在摔打用马莲叶子拧成的鞭子，像极了节日里的鞭炮声。
吃过晚饭后，月亮露出圆圆的脸，慢慢爬上了东山顶，母亲净手后把供桌擦拭得干干净净，再搬出屋来，对着月亮放置，然后开始摆放供品，供桌中间摆放香炉，旁边是核心食物——月饼，因为个大，碟子里只放一个就足够。月饼的旁边是一碗清水，晴天能照见月亮。再旁边是一些时令水果，如苹果、花檎和李子之类。摆放停当，开始点香，点柏树枝叶，然后每个食物都掐一点，再轻轻抛出去，意为月神尝过了，最后跪地叩拜。整个过程，母亲一脸严肃和虔诚。
这时院墙上早有邻家小孩的小脑袋探来探去，把供桌上的一切偷窥了个仔细。我们相视一笑，故作毫不知情，转身进屋。再出来时，水果就会少了一半，不过月饼完好无损。我们也是隔壁家的“偷窥者”。不过母亲从小教导我们说，祖辈遗留下来的习俗是只拿水果，意思一下就行了，而不是真去拿馍馍。母亲的说法也和一资料上介绍的相吻合：八月十五晚上“偷月饼”的习俗蕴含着丰富的文化寓意。这一行为并非真正意义上的“偷”，而是一种带有吉祥意味的民俗活动。人们相信，通过“偷”取别人家的供品，可以沾上对方的福气和好运，象征着来年生活富足、幸福美满。此外，这种“偷”的行为也体现了邻里之间和谐和欢乐的氛围，是一种增进感情、表达祝福的方式。在村里，被“偷”月饼的人家也被视为有福气的人家，因为这代表他们家兴旺，有福气可以被分享。这是寓意多么美好的活动呀！
我成家后，为了孩子上学，搬去县城居住，蜗居里因为不方便，逐渐淡忘了拜月亮。有一年中秋恰逢母亲一个人在老家，妹妹和我都不忍心看着母亲家里冷清，于是领着孩子到老家去过。晚上他们全程参与拜月活动，并到隔壁人家“偷月饼”取乐，那种快乐，很快也传染给我们。
如今的农村，人们的生活条件越来越好，再也没有拌麦子磨面做月饼的事了，各种西式月饼也充斥供桌。庆幸的是，在我老家依旧保留着八月十五妇女们亲手制作月饼的习俗。十五晚上，那溶溶月色里，院墙上依旧有小脑袋探来探去，依旧有鞭声响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