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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狐外传》:经历是创作的宝藏

齐鲁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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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怀宇

1960年1月11日,金庸创办《武侠与历史》杂志,《飞狐外传》开始在杂志连载。1962年4月6日连载完毕。

《飞狐外传》的体例,在金庸小说中算是比较特别的。他在后记中说:“《飞狐外传》写于1960、1961年间,原在我所创办的《武侠与历史》小说杂志连载,每期刊载八千字。在报上连载的小说,每段约一千字至一千四百字。《飞狐外传》则是每八千字成一个段落,所以写作的方式略有不同。我每十天写一段,一个通宵写完,一般是半夜十二点钟开始,到第二天早晨七八点钟工作结束。一部长篇小说,每八千字成一段落的节奏是绝对不好的。这是我写作生涯中唯一的一次。”个中得失,颇似金庸在小说中写到的胡斐与陈家洛的那场飘逸的较量:“相较之下虽似平手,但一个出尽全力搏击,一个随手挥送,潇洒自如,胡斐显已输了一筹。然一个身在半空,一个稳坐马背,难易有别,其间输赢又不如何明显了。”

《飞狐外传》中,赵半山可以说是胡斐的第一位“老师”。苗人凤则可算是胡斐的第二位“老师”。

金庸在写武功的教学之余,更写出了无尽的寂寞。赵半山与胡斐、苗人凤与胡斐乃至苗人凤与胡一刀的相逢,都是“金风玉露一相逢”。别后,英雄寂寞,表现得最极致的是苗人凤:“在胡一刀的墓前,他把当年这场比武与误伤的经过说给妻子听。他从来不爱多说话,这一天却是说得滔滔不绝。这件事在他心中郁积了十年,直到今天,方在最亲近的人面前发泄出来……他喝了不少酒,好像这位生平惟一的知己复活了,与他一起欢谈畅饮。他愈喝得多,愈说得多。说了如何用胡家刀法打败威震荆襄的钟氏三雄,从刀法说到对这位辽东大侠的钦佩与崇仰,说到造化弄人,人世无常,说到胡夫人对丈夫的情爱,他说:‘像这样的女人,要是丈夫在水里,她一定也在水里,丈夫在火里,她也在火里……’”

金庸写胡斐的成长历程,既写武功,也写感情。马春花一角的安排颇为巧妙:“胡斐心中频频乱跳,似乎听到了自己心跳的声音……”这种微妙的感情,几乎是每个少年必经的。在几乎同期创作的《倚天屠龙记》中,金庸则为张无忌安排了朱九真一角:“张无忌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到美貌女子惊心动魄的魔力……”相信金庸写胡斐与张无忌的少年情怀时,是融入了自己早年的亲身经历。

而金庸写胡斐的江湖游历,更融入了自己游览佛山的亲身经历:“一日想起,常听人说,广东富庶繁盛,颇有豪侠之士,左右无事,于是骑了一匹劣马,径往岭南而来。这一日到了广东的大镇佛山镇。那佛山自来与朱仙、景德、汉口并称天下四大镇,端的是民丰物阜,市廛繁华。”

佛山祖庙前的那一幕,金庸特别加了按语:“吃螺误为吃鹅,祖庙破儿腹明冤,确有其事,佛山镇老人无一不知。今日广东佛山祖庙之中,北帝神像之前地下有血印石一方,尚有隐隐血迹,即为此千古奇冤之见证。作者曾亲眼见到。读者如赴佛山,可往参观。惟此事之年代及人物姓名,年久失传。作者当时向佛山镇上文化界人士详加打听,已无人知悉,因此书中人名及其他故事均属虚构。”

在《飞狐外传》中,金庸写到南兰离开苗人凤而跟了田归农:“终于有一天,她对他说:‘你跟我丈夫的名字该当对调了才配。他最好是归农种田,你才真正是人中的凤凰。’也不知是他早有存心,还是因为受到了这句话再加上眼色的讽喻,终于,在一个热情的夜晚,宾客侮辱了主人,妻子侮辱了丈夫,母亲侮辱了女儿……她于是下了决心。丈夫、女儿、家园、名声……一切全别了,她要温柔的爱,要体贴和热情。于是她跟着这位俊俏的相公从家里逃了出来。”细心的读者一定会读出其中的人生况味。

作家的经历,其实是创作的无穷宝藏。早年经历的历史世界越丰富,到创作时越能充分发挥,不断扩充,再加上艺术的想象,创造出广阔的文学世界。金庸功成名就后,每到一个地方,喜欢说客气话。比如,金庸到了贵阳花溪,就说:“花溪山水很美,人也很美。我是第一次到花溪,所以很遗憾,小说中没有写过花溪。我的小说中,我的家乡江浙写得比较多,还有云南和西北,其实有很多地方我也没去过。以后,如果我再写小说,一定要把花溪写进去。”类似的客气话,他到别的地方也说过。但是,细品之下,这客气话也是有几分道理的。

在《雪山飞狐》中,胡斐在父亲胡一刀光芒四射的笼罩之下,性格略显单薄,到了这本前传中才由金庸极力栽培而渐渐成形。但全书的人物形象,以程灵素最是出彩。甚至可以说,在金庸塑造的女性形象中,程灵素最是特立独行。程灵素几乎算是金庸笔下女主角中唯一的非美女。然而,在本书中,美女袁紫衣的形象远不及非美女程灵素。而同样为爱人而死,《天龙八部》中美女阿朱之死固然令人痛心不已,但就艺术的感染力而言,似乎也不及程灵素之死。

董千里认为:“‘金派花旦’以黄蓉为花魁,‘金派青衣’则以《飞狐外传》中的程灵素为祭酒。”(《诸子百家看金庸Ⅱ》第189页)

金克木说,“第一青衣”程灵素手捧的那盆七心海棠,是世间最毒之物,但其形象最让人难忘。

程灵素在《飞狐外传》中的出场,算得上较迟。任盈盈在《笑傲江湖》中的出场,诸葛亮在《三国演义》中的出场,也算较迟。但都是一出场就光彩夺目。

到了《飞狐外传》第九章,程灵素才姗姗出场。

其实,武侠小说的女主角因为带着“主角光环”,往往非“美女”不可,却不一定能和大部分读者“共情”。而且,女主角都是美女的套路,看多了也许会产生审美疲劳。偶尔写一两个特立独行的非美女,或许更让人眼前一亮。

程灵素的厨艺,与黄蓉相比,各有特色:她到厨下拿出两副碗筷,跟着托出三菜一汤、两大碗热气腾腾的白米饭。三样菜是煎豆腐、鲜笋炒豆芽、草菇煮白菜,那汤则是咸菜豆瓣汤。虽是素菜,却也香气扑鼻。

程灵素的谈吐,颇为不俗。她与胡斐的对谈,语言有趣,令人忘忧。

书中,胡斐对着一壶状元红美酒,心想:“有程姑娘为伴,谈谈讲讲,倒也颇不寂寞。在这里住着,说得上无忧无虑,快乐逍遥。”

然而,美女袁紫衣与非美女程灵素一比,自然而然地占了上风。程灵素问道:“这位袁姑娘是个美人儿,是不是?”胡斐微微一怔,脸都红了,说道:“算是很美吧。”程灵素道:“比我这丑丫头好看得多,是不是?”任程灵素再聪明,再深情,最终都没有办法抗拒命运的安排。

当程灵素面对袁紫衣,目中含泪:“何况……何况你是他的心上人,从湖南到北京,千里迢迢,他整天除了吃饭睡觉,念念不忘,便是在想着你。我怎会当真害你?”说到这里,泪珠儿终于夺眶而出。

而袁紫衣虽然在胡斐心里占据了比程灵素更重要的地位,却也抗拒不了命运。这三个“苦命人”,都面对着无解的命运。人生之幸,常伴无奈。诗意之中不免有淡淡的惆怅。

2007年,记者问金庸:“假如您要找一个做妻子,您会找谁?”

金庸答:“女主角,我讲人品最好的程灵素,但是相貌不太好看。我说这个世界上的女人也不是个个相貌又好看,人也好的,并不是这样子,所以我在北京大学演讲,这样去讲,很多女同学都非常开心的,因为她们并不是天下美人。我就说有的人样子很普通,但是人品非常好,样子生得好不好,自己不能控制的,父母亲生下来就是这样子的。但是人品可以控制,如果人本来不大好,你可以修养,可以改得好的。”(《金庸访谈资料集》第三册第302页)

全书的高潮,天下掌门人大会,煞是热闹。但我更喜欢的是会后的陶然亭畔之战。这一战,我看过许多遍,每次都莫名激动。金庸很善于写大战场面,总是写得有条不紊,让人兴味盎然。陶然亭畔之战,不算是大场面,却干净利落,豪气冲天。

陶然亭畔战后,药王庙外的笛声,更触动每个人的心弦:“金笛秀才的笛子声中,似乎在说一个美丽的恋爱故事,却也在抒写这场情爱之中所包含的苦涩、伤心和不幸。庙门外每个人都怔怔地沉默无言,想到了自己一生之中甜蜜的、凄凉的往事。胡斐想到了那个骑在白马上的紫衫姑娘,恨不得扑在地上大哭一场。即使是豪气逼人的无尘道长,也想到了很久很久以前,在很远很远的地方,那个美丽而又狠心的官家小姐,骗得他斩断了自己的一条臂膀……”

书的结尾,袁紫衣成了圆性,含泪轻念佛偈: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胡文辉曾用笔名“胡一刀”。他独具慧眼地对“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作了一番研究。而后胡文辉有此一问:“深研佛教的智者如金大侠,‘翩然一只云间鹤,飞去飞来宰相衙’,颇以世俗之欲为欲,以大众之乐为乐,又何曾能达到‘若离于爱者’的无忧境界呢?”

“翩然一只云间鹤,飞去飞来宰相衙”之问,2005年《中国新闻周刊》专访金庸时又提及,金庸答:“我不是隐士,也没有忘记外面世界。”(《金庸访谈资料集》第三册第105至106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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