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或将松绑中国创新药BD:当生命权、资本利益与产业竞争撞在一起
来源:Logic Management
2026年9月,一条看似普通的政策消息,把中国创新药过去两年最重要的一场博弈重新摆到了台面上。
Reuters披露,美国财政部正在起草针对生物技术对华投资的新规则。与美国国会部分议员此前主张的广泛限制不同,正在讨论的方案可能允许美国药企继续从中国企业引进大多数普通治疗性药物,重点限制病原体以及可能被武器化的生物技术。规则目前尚未最终定稿,但政策讨论本身已经释放出一个非常重要的信号:美国开始意识到,生物医药不能简单复制芯片的管制逻辑。
这件事真正有意思的地方,不在于“美国是不是对中国创新药放松了”,而在于它暴露了现代生物医药产业一个非常特殊的矛盾:
创新药既是国家竞争中的战略技术,又是一种直接关系患者生命和健康的产品;既是资本追逐利润的资产,又是医生治疗患者的工具;既存在产业主权问题,又很难真正按照国界切割。
这也是为什么中美创新药之间最终形成的,不太可能只是简单的“开放”或者“脱钩”,而是一场长期、复杂而不断调整边界的利益博弈。
一、为什么美国突然开始纠结:中国创新药已经从“跟随者”变成了Big Pharma的重要资产来源
如果中国创新药还停留在十年前,这个问题其实很好处理。
如果中国主要生产仿制药、me-too药物,或者只能做成本更低的版本,那么美国要限制中国生物医药产业并没有太大的机会成本。美国的大型制药公司完全可以继续从Boston、San Diego、San Francisco的Biotech购买资产。
但过去几年事情发生了变化。
2024年,Major Pharma引进的创新管线资产中约31%来自中国。另一项对2020—2025年交易的分析显示,中国来源资产的授权总价值从2020年的约50亿美元增加到2024年的500亿美元以上,占全球相关交易金额约30%。中国已经不再只是一个药品生产市场,而开始成为全球创新药供给的重要来源。
ADC、PD-(L)1×VEGF双抗、T-cell engager、GLP-1、细胞治疗以及越来越多早期创新机制开始从中国进入全球MNC的管线。
于是一个过去并不存在的问题出现了:
如果美国限制中国Biotech,它究竟是在限制中国,还是同时限制Pfizer、Merck、BMS、Lilly这些美国公司获得全球优质资产?
这就是整场博弈真正开始复杂起来的地方。
二、Big Pharma为什么会站出来反对全面限制中国BD
大型跨国药企并不是因为“支持中国”才游说美国政府。
它们首先是在保护自己的商业模式。
今天的Big Pharma已经很难依靠内部Discovery独立产生足够多的新药。大型药企真正擅长的是另一套能力:
发现全球资产,判断价值,支付资本,完成全球III期,穿越FDA和EMA监管体系,然后利用商业化网络把一颗药卖到全球。
所以现代Big Pharma越来越像一个全球创新资产的“整合器”。
Biotech负责:
Discovery → Preclinical → Phase I → Phase II PoC。
Big Pharma接手:
Global Phase III → Registration → Manufacturing → Commercialization。
过去这套体系主要建立在美国Biotech和欧洲Biotech之上。现在中国突然成为一个巨大的第三资产池。
对于一个面临专利悬崖的大型药企来说,它真正关心的问题不是:
“中国公司能不能赚钱?”
而是:
“全球最好的下一颗药在哪里?”
如果一颗中国开发的ADC在已有临床数据、疗效、安全性、价格和开发速度上都优于另一颗美国Biotech资产,那么从Pfizer或者BMS管理层的角度,没有商业理由因为资产出生在中国就主动放弃。
Reuters此次报道显示,Pfizer等大型药企近几个月确实直接向美国政府表达了这种立场;与此同时,美国一些中小Biotech和部分议员则推动更加严格的限制。
所以这里首先不是简单的:
美国 vs 中国。
而是:
美国Big Pharma、美国Biotech、美国VC、国会议员、国家安全部门、患者和中国Biotech之间的多方博弈。
三、美国Biotech为什么会有完全不同的立场
这也是很多讨论容易忽略的一层。
Big Pharma和美国Biotech虽然都属于美国生命科学产业,但利益并不完全一致。
假设Merck每年有100亿美元BD预算。
过去,这100亿美元大量流向美国本土Biotech:
美国VC投资Biotech
→ Biotech推进Phase I/II
→ Big Pharma收购或License-in
→ VC退出
→ 再募集下一只基金
→ 再投资下一代Biotech。
这是美国生物医药产业过去几十年非常成功的一套资本循环。
但如果越来越多Big Pharma的BD资金开始流向中国:
China Biotech
→ Phase I/II PoC
→ MNC license-in
→ 中国企业获得upfront和milestone
→ 继续投入下一代研发,
那么从美国本土Biotech和VC的角度看,这不仅是一笔交易的竞争,而可能逐渐变成:
全球制药产业的边际资本开始重新配置。
以前一个美国Biotech可能认为,自己的主要竞争者是另一个Boston Biotech。
现在突然发现,真正抢走Merck预算的可能是一家上海或者苏州公司。
这当然会产生政治诉求。
所以美国部分产业人士向政府提出的问题其实是:
如果美国MNC不断把BD资本投向中国,美国是不是在用自己的资本帮助中国建立下一代Biotech产业?
这不是完全没有逻辑。
但它也不是唯一的逻辑。
四、美国国会真正担心的,并不只是“中国企业赚了多少钱”
2026年5月,美国众议院中国问题特别委员会主席John Moolenaar正式要求财政部进一步限制美国对中国Biotechnology的投资。
他的关注点不仅包括一颗具体药物,还明确涉及:
pharmaceutical IP licensing、drug discovery platform、clinical R&D capability、biologics manufacturing以及commercialization know-how。
换句话说,美国部分政策制定者担心的不是单纯:
“中国卖了一颗药给美国。”
而是:
“美国资本是否正在帮助中国建立持续产生药物的能力。”
这两件事情必须区分。
一颗药,是Product。
一套持续发现药物的体系,是Capability。
一个ADC分子本身是一项资产。
但ADC linker、payload、抗体发现平台、规模化CMC能力、全球临床开发体系,则可能不断地产生几十个新的资产。
所以从产业竞争角度,美国真正需要判断的是:
可以购买中国的一颗药,但是否应该帮助中国建立未来持续生产全球新药的整套能力?
这就是今天政策边界越来越集中在Platform、Know-how、Data和Dual-use technology,而不是简单把所有治疗药物一刀切的重要原因。
五、生物医药和芯片最大的区别:它最终面对的是一个具体的患者
半导体政策相对容易建立国家安全逻辑。
先进GPU可以直接连接:
AI训练 → 情报系统 → 自动化武器 → 军事能力。
所以美国限制先进芯片出口时,商业利益与国家安全之间虽然仍有矛盾,但因果链比较清楚。
生物医药不是这样。
一颗肺癌药的基本链条是:
Drug → Tumor control → 延长PFS/OS → 患者获益。
如果一颗中国开发的肺癌药经过全球随机III期证明,比现有治疗明显更有效,那么政策制定者面对的就不再只是:
“中国会因此获得多少收入?”
还必须回答:
“美国患者是否应该获得这颗药?”
这就是生命科学和很多战略产业最大的不同。
药不是普通商品。
钢铁贵20%,可以换美国钢铁。
汽车贵20%,消费者可以选择其他品牌。
但一个真正First-in-Class或者Best-in-Class的新药,并不一定存在完全可替代的替代品。
药物发现本身具有很大的随机性。
同一个靶点,不同分子之间的:
epitope、affinity、PK、payload、linker、tissue penetration、therapeutic window,
都可能不同。
因此,当一个真正优秀的分子已经被发现时,并不能简单地说:
“美国再自己做一个就好了。”
这就是创新药资产特殊的不可替代性。
六、所以“生命权、健康权”在这里究竟意味着什么
这里需要稍微谨慎一点。
生命权和健康权并不意味着患者天然拥有获得世界上一切实验药物的法律权利,更不意味着国家安全政策必须无条件让位于药物商业交易。
真正重要的是:
生命科学政策存在一个其他很多产业没有那么强的患者福利约束。
一个政策如果限制某种先进芯片,美国可以讨论GDP、产业安全和技术领先。
但如果一个政策导致美国患者无法获得一种显著优于现有SOC的癌症治疗,问题性质就发生变化。
因此,Biotech政策必然同时存在三套价值函数:
国家考虑:
National Security。
产业考虑:
Industrial Competitiveness。
患者和医疗系统考虑:
Clinical Benefit and Access。
这三者并不总是一致。
而政策制定真正困难的地方,就是不能只优化其中一个变量。
七、反过来,美国也不会接受对中国Biotech形成系统性依赖
所以讨论到这里,也不能走向另一个极端:
既然药物关系生命,因此美国不可能限制中国Biotech。
这也不成立。
药物供应链本身同样可以成为国家安全问题。
2026年,美国政府针对药品和API进口采取Section 232措施时,给出的理由之一就是海外供应链依赖可能影响国家安全。
如果未来全球大量:
创新靶点、
ADC、
双抗、
早期临床资产、
生物制造、
API和关键原料
都集中在中国,那么美国显然也会产生供应链和产业能力焦虑。
所以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
合作还是不合作。
而是:
哪些东西可以合作,哪些东西必须保持战略自主。
这也是为什么美国财政部当前讨论的方案非常值得注意。
Reuters报道的方向不是“Biotech完全放开”,而是可能区分:
普通治疗性药物;
和病原体、潜在武器化技术等国家安全敏感领域。
这其实是一种更细的政策切割。
八、未来真正的边界可能不是“China vs US”,而是“Drug vs Capability”
如果沿着这套逻辑继续推演,未来生物医药跨境合作最重要的分界可能逐渐变成五个层次。
第一层是具体Drug Asset。
ADC、双抗、小分子、代谢药。
它们主要解决疾病。
第二层是Platform。
抗体发现、AI Drug Discovery、ADC平台、Protein Engineering。
它们决定未来还能不能继续产生更多药。
第三层是Data。
特别是大规模基因组、生物数据和高度敏感Patient-level information。
第四层是Dual-use Biology。
Pathogen engineering、synthetic biology、某些高风险gene synthesis等。
第五层是Manufacturing capability。
谁能真正规模化制造生物药,谁控制API、关键原料和供应链。
这五层的国家安全敏感程度完全不同。
所以一套成熟的政策,本来就不应该简单地把:
“Pfizer license一个抗癌药”
和:
“美国资本帮助另一国家建立潜在双用途病原体技术平台”
视为同一件事情。
这可能正是美国政策讨论正在发生的变化。
九、中国面对的其实是同一个问题:到底要卖药,还是要建立全球制药能力
这场博弈并不是美国单方面的问题。
中国自己也在算账。
中国Biotech为什么愿意BD?
原因非常现实。
第一是资金。
Upfront可以迅速形成现金流。
第二是全球开发能力。
Global Phase III需要巨大的项目管理、国家启动、监管、CMC和资金投入。
第三是FDA/EMA经验。
第四是全球商业化体系。
中国企业今天即使能发现一颗很好的药,也未必已经拥有把它变成全球几十亿美元产品的全部能力。
所以早期阶段卖Global Rights,是一种非常合理的产业分工。
但是如果长期永远都是:
中国发现
→ Phase I/II
→ 卖给MNC
→ MNC做全球III期
→ MNC拿FDA批准
→ MNC拿最大商业化利润,
那么中国虽然拥有越来越强的Discovery能力,却可能长期停留在全球医药价值链的中游。
因此中国政策和产业真正面对的问题也不是:
“要不要让中国公司BD?”
而是:
BD如何成为产业升级的过渡工具,而不是最终产业位置。
中国现行技术出口制度本身也体现了类似逻辑:列入禁止目录的技术不能出口,限制目录技术需要许可,目录以外技术原则上实行自由出口并进行合同登记;现行公开目录最近一次正式调整为2025年7月。
所以中国同样在寻找:
开放交易与保留核心能力之间的边界。
十、真正的竞争,其实不是抢一颗药,而是在争夺全球医药价值链的控制权
把整个产业链拉长看,就会发现今天所谓“中国创新药BD政策”,其实只是更大问题的一部分。
全球创新药价值链大致可以分成:
Discovery
→ Preclinical
→ Phase I
→ Phase II PoC
→ Global Phase III
→ Regulatory Approval
→ Manufacturing
→ Commercialization。
过去美国最大的优势,不仅是发现药,而是几乎控制了后半段最值钱的环节:
全球临床开发;
FDA规则;
资本市场;
高利润商业化市场;
全球销售网络。
现在中国正在向前移动。
开始掌握:
Discovery;
Molecule Design;
快速临床开发;
部分高质量PoC。
于是中国可以拿到:
Upfront;
Milestone;
Royalty;
甚至Co-development economics。
真正让美国部分产业政策制定者担忧的,是如果这种能力继续发展,中国下一步是否会继续向:
Global Development;
Regulatory;
Manufacturing;
Commercialization
移动。
所以美国真正想保护的,其实是全球制药价值链中的制高点。
十一、这也解释了一个看起来有点反常的现象:中国创新药越强,全面脱钩反而越困难
如果中国Biotech很弱,美国限制起来反而简单。
因为失去它没有多少机会成本。
但当中国逐渐成为全球主要创新资产来源以后,限制中国的成本开始反过来落在美国公司自己身上。
Nature的数据已经显示,中国来源资产在全球大药企BD中的份额迅速上升。
这形成了一个很有意思的悖论:
一个竞争者越不重要,越容易切断;一个竞争者越重要,完全切断的代价反而越大。
美国对中国Biotech的政策因此必然比芯片更加纠结。
因为美国既希望:
降低对中国的战略依赖,
又希望:
美国公司拥有全球最好的Pipeline;
既希望:
保护美国本土Biotech生态,
又不希望:
美国患者失去更好的药;
既希望:
限制中国获得关键产业能力,
又不能:
把全球创新资产全部拱手让给欧洲、日本或者其他竞争对手。
这不是一个可以用“封锁中国”四个字解决的问题。
十二、所以这场博弈真正可能长期存在的形态,是“竞争中的合作”
截至2026年9月20日,美国财政部的规则仍然没有最终定稿,因此现在还不能把最新报道理解为美国已经正式“放开”中国创新药BD。
但政策讨论本身已经说明:
生物医药正在形成一种比传统科技竞争更复杂的结构。
国家之间仍然会竞争:
平台;
数据;
制造;
资本;
人才;
全球临床能力;
监管标准;
商业化能力。
但是在具体药物层面,又很难彻底停止合作。
这并不是因为地缘政治突然消失。
恰恰相反。
是因为全球生命科学已经发展到一个彼此竞争、又互相需要的阶段。
中国需要美国MNC的资本、全球开发和商业化体系。
美国Big Pharma越来越需要中国的创新资产。
美国Biotech又需要保护自己的融资生态。
美国政府希望保住产业主导权。
中国则希望从“卖资产”逐渐走向“拥有全球产品”。
而夹在所有这些利益之间的,还有一个最容易被宏大叙事忽略的人:
患者。
对于患者而言,他真正关心的并不是这颗药最初出生在上海、Boston还是Basel。
他关心的是:
这颗药是不是有效;
是不是安全;
是不是能够延长生命;
是不是可以获得;
是不是承担得起。
这并不能消除国家竞争。
但它决定了生物医药竞争始终存在一条其他很多战略产业没有那么明显的边界:
当产业竞争最终开始影响一个具体患者能不能得到更好的治疗时,政策制定者必须重新计算竞争的成本。
这也可能是为什么,生物医药最终很难完全复制芯片的脱钩模式。
真正长期存在的,很可能不是简单的“脱钩”或者“全球化”,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状态:
药物继续全球流动,核心能力被重点保护;资本继续交易,但战略平台受到审查;临床试验继续全球合作,而数据和供应链边界越来越清晰。
所以真正值得关注的,从来不是下一笔中国BD还能不能做。
而是未来十年,谁能够完成从:
发现好药
到
全球开发
再到
制定标准、规模制造和全球商业化
的完整闭环。
因为到了最后,真正决定一个国家生物医药产业地位的,不是它一年卖出了多少颗资产,而是:
下一代全球治疗标准,究竟由谁发现、由谁验证、由谁定义,又由谁把它送到患者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