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永和
前段时间，中国评剧院演出了新编原创评剧《啼笑因缘》。这是一出改编自文学经典的名剧，许多不同剧种都曾编演，从首演到今天，有近百年历史，其中颇有些动人故事。
张恨水于1930年在上海《新闻报》副刊连载长篇小说《啼笑因缘》，次年结集出版，立即轰动全国。小说以北洋军阀统治下的北京为舞台讲述故事：从杭州来京的大学生樊家树在天桥结识唱大鼓书的沈凤喜，倾囊资助其脱离卖艺生涯，两人私订终身。不想沈凤喜被北洋军阀刘德柱看中，被其叔父沈三玄骗入将军府强纳为妾，最终在威逼与精神折磨下，酿成精神失常的悲剧。侠女关秀姑父女虽刺杀了军阀，沈凤喜仍然未获重生，樊家树和沈凤喜相貌相似、思想开明的富家小姐何丽娜结为伉俪。
小说情节曲折、人物命运牵动人心，故事发生地又在老北京最有烟火气的天桥杂耍地，故小说甫一发表便引起轰动。1932年，上海明星影片公司根据小说拍成故事影片，取景就在天桥市场，著名影星胡蝶饰演沈凤喜，英俊小生郑小秋饰演樊家树，胡蝶一人分饰沈凤喜与何丽娜，夏佩珍饰演关秀姑。影片放映后，立刻引起了两个剧团的注意，一个是河北梆子团，一个是京剧团。
首先在北京大栅栏驻场演出的奎德社将此小说改编成连台本戏推上戏曲舞台。20世纪30年代，奎德社是北京剧坛首屈一指的河北梆子与京剧班，由梆子表演艺术家兼编导杨韵谱主持社务并掌编剧、导演、舞美设计之职。杨韵谱敏锐捕捉到《啼笑因缘》的社会热度，特邀张恨水本人数次到社座谈，参照明星影片公司1932年版同名电影，将小说改编为六本连台本戏《啼笑因缘》，由当时奎德社当家名旦李桂云主演。奎德社利用驻场于前门外大栅栏东口庆乐园的优越地理位置，李桂云扮演的沈凤喜，敢于打破河北梆子激昂高亢的传统演技，大胆吸收大鼓书及京剧中京音京韵的特点。杨韵谱同时引进话剧写实布景：天幕绘北京饭店、先农坛、将军府等实景写生，用硬片画景替代传统守旧，这在当时梆子舞台上已属超前的独树一帜，充满浓郁的生活气息，开“机关布景”的先河，令老戏迷们眼睛一亮，津津乐道，该剧连演数月，成为大栅栏商业街一桩盛事。
紧接着，驻天桥的群益社采取集体攒戏的手法，自行设计提纲与唱腔，排成四本连台京剧时装戏《啼笑因缘》，就在天桥西市场里的吉祥舞台公演。剧中樊家树由班中“红角”宋益俊（后更名宋遇春）饰演，沈凤喜由著名男旦小马五担任。小马五嗓音甜润，表演逼真，尤以剧中演鼓曲清唱段子韵味十足，赢得满堂喝彩。因这出戏写的是天桥、演的也是天桥，班社就近在天桥估衣摊配戏服、向照相馆租西服旗袍，布景用吊杆换硬片，绘成喜堂、客厅、先农坛等，虽无机关布景，但艺人们真实生活就在天桥，鼓书、数来宝信手拈来，天桥人演天桥事，天桥老观众倍感亲切。此剧在天桥连演近两年，上座不衰，是老北京京剧时装戏中极少见“就地取材、就地公演”的成功案例。
新中国成立后，北京有了属于自己的地方戏——北京曲剧。1954年，前门外广德楼旧址改建了仅容约四百座位的前门小剧场，专供新生的北京曲艺团（后北京曲艺曲剧团）实验演出。1957年，由魏喜奎、顾荣甫、关士杰、刘司昌等人据张恨水小说及沪剧版本联合改编的北京曲剧《啼笑因缘》在前门小剧场首演。曲剧创始人魏喜奎饰演沈凤喜，大学生票友下海的冯宇康饰演樊家树，单弦名家孙砚琴饰演关秀姑，著名相声演员佟大方饰演沈三弦。音乐设计刘吉典、韩德福依单弦、奉调大鼓、乐亭大鼓等北京曲种重新创腔，其中魏喜奎所唱“四季相思”成为北京曲剧传世经典选段。笔者在该剧首演的数天后，便观看了此剧，被剧中人物命运和浓郁的京味生活深深打动，从此每一出新曲剧诞生必然去欣赏，以至后来笔者竟参加了北京曲剧团，此剧可以说充当了笔者入团的红媒。
2026年6月，中国评剧院推出全新原创评剧《啼笑因缘》，首演于北京全国地方戏演出中心，编导齐宁，艺术总监孙路阳，主创团队秉持“京味儿为本、评剧为根”理念，在保留原著核心人物与悲剧主线基础上删繁就简，突出天桥众生相与军阀压迫的时代底色。此版被视为中国评剧院继《雷雨》《家》之后，对文学经典戏曲化路径的又一次主动探索，也让这部“天桥故事”在评剧舞台上获得新的当代生命。
一书多剧种，一剧多风格，在将近百年间于京华戏曲舞台嬗变，不变的是那一方天桥鼓书场、那一声京韵大鼓的高腔，以及乱世中小人物无力挣脱的命运叹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