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便宜”万里迎送丘处机
北京晚报
白云观山门
▌伊家言
《析津志》是元代学者熊梦祥纂修的一部关于元大都的地方志,年代久远,原书已散失。近日读根据存世资料编成的《析津志辑佚》(以下简称《析津志》),里面提到了一个人物——“刘便宜”,他的名字引起了笔者的注意。通过进一步查阅史料发现,这个人还带有一些传奇色彩。
在《析津志》的“祠庙、仪祭”一章里,有这样的记载:“刘便宜祠堂,在白云观西北隅故行省。便宜刘公仲禄,侍奉太祖圣武皇帝”“(太祖)乃命(便宜)公……持金虎符,长广尺余,使佩之。其文曰:如朕亲行,便宜从事。当是时,官制未定,故但称公为便宜公……”
从这段话可以看出,“刘便宜”名叫刘仲禄,“便宜”是时人给他起的绰号。他是蒙古大汗成吉思汗手下的大臣,手持大汗钦赐的金虎符出使,因为虎符上面的“如朕亲行,便宜从事”八个字,而得到了这个有趣的绰号。这里的“便宜”,就是指根据实际情况灵活变通、自行斟酌处理的意思。
那么,究竟是执行什么样的出使任务,成吉思汗允许刘仲禄“便宜从事”呢?
《析津志》里写道:“以手诏迎丘真人于山东。”原来,成吉思汗给“刘便宜”的任务是到山东迎接道号“长春子”的全真道士丘处机,前往蒙古。
在丘处机弟子李志常所著的《长春真人西游记》一书中,对这件事有更详细的记述,读后会发现,“刘便宜”的这次任务不简单,路途遥远不说,还要经过战事发生的区域,他们要微行暗访,小心行事。
李志常记载,1219年(己卯年),成吉思汗驻跸古燕然山营地(史称乃满国兀里朵,即今天蒙古国境内的杭爱山),正欲西征花剌子模(在今天的乌兹别克斯坦、土库曼斯坦一带)。他深慕中原地区道教高士之名,于是派遣近臣刘仲禄持“虎符”前往山东征召全真教领袖丘处机。
对于“刘便宜”,元初名相耶律楚材所著的《西游录》里介绍得详细一点:刘温,字仲禄,因为擅长制作鸣镝(响箭)而受到成吉思汗的宠信,另外,他还懂医术,以医药方面的专长侍奉皇上。
综合李志常和耶律楚材二人的作品,可以还原成吉思汗“特使”——“刘便宜”的活动时间线。
1219年5月,“刘便宜”领取任务,星夜兼程,于7月赶到了涿鹿县,再往南走,就是居庸关了。当时,成吉思汗虽然占领了河北、山东的不少地方,可居庸关还被金朝军队镇守着。于是“刘便宜”派出轻骑,秘密绕过居庸关,飞马赶到燕京(即金中都)城下,联系上驻扎在附近的蒙古大军,发兵前来迎接,总算顺利通过长城一线。
8月,“刘便宜”到达已被金朝半放弃的燕京城,这里的道士皆言丘处机生死未卜。“刘便宜”继续南下,辗转中山、真定等地,经多方打听,才得知丘处机踪迹在东莱(今烟台莱州)。时值金朝濒临崩溃,山东诸郡已归附南宋,南北对峙,关隘森严。丘处机所居东莱,恰处宋金交界之险地。“刘便宜”联系上了益都(今潍坊青州)安抚司官吴燕、蒋元,提出借兵五千,计划强行迎接丘处机北上。吴燕、蒋元却说,一旦蒙古大军开进东莱,沿途百姓必致惊扰,恐怕丘处机也得乘船逃到海上避难。于是“刘便宜”仅带二十骑前往迎接丘真人。当年的12月,“刘便宜”抵达东莱,面见丘处机,转达成吉思汗殷切延请之意。丘处机感其诚意,允诺来年上元节(正月十五)做完祭神、祈福的法事即行出发。
1220年正月“醮毕”,丘处机一行启程,经过潍阳、青社、邹平、长山等地,途中屡遇险阻。2月,由于道路不靖,“刘便宜”为开道,亲往燕京调兵。他率领大队兵马,东御信安,西防常山,更率军攻取深州、武邑,于滹沱河上架桥,在陵渡口搜集准备了渡船,方得通行。丘处机感叹道:“如果没有你刘公,此番行程肯定不能完成。”2月22日,丘处机一行由卢沟桥进入燕京,下榻在玉虚观,每日前来拜访的人员络绎不绝。
丘处机听说成吉思汗的行宫已经向西移动,考虑到自己年事已高,厌倦了冒着风沙长途跋涉,便想等待成吉思汗回朝后再去拜见。从2月抵达燕京,到来年2月正式西行,丘处机在燕京和宣德(今张家口宣化区)一带停留、观望了大约一年的时间。这段时间他不仅在等待成吉思汗的确切消息,也在考察北方的局势,最终才做出了西行觐见的重大决定。
1221年2月,丘处机正式率领尹志平、李志常等十八名弟子启程西行。队伍出居庸关,向北穿过蒙古高原。1221年11月,丘处机一行抵达中亚名城撒麻耳干(今乌兹别克斯坦撒马尔罕),在此稍作休整。1222年(壬午年)4月5日,丘处机终于抵达“大雪山”(今阿富汗兴都库什山)西北坡的八鲁湾行营,正式觐见成吉思汗。
在茫茫的旅途中,丘处机曾作诗自叹:“不堪白发垂垂老,又踏黄沙远远巡。”而“刘便宜”始终守护在丘处机身边,行程万余里,历经数十国,跨越战场、沙漠、雪山,终将丘处机安全护送至成吉思汗位于中亚的行营。途中积雪深达马腹,“举鞭测之,犹未及其半”,其艰险可知。
据耶律楚材编著的另一部作品《玄风庆云录》记载,丘处机抵达后,成吉思汗尊称丘处机为“神仙”,“虚前席延长春真人以问长生之道”。丘处机坦诚回答保持健康的养生之道,并以“敬天爱民”“天道好生”等理念循循善诱,建议大汗减少杀戮、济世安民。
在与丘处机圆满会晤后,成吉思汗又命令“刘便宜”护送丘处机东归。成吉思汗亲谕:“佗(他)日当置汝善地。”及还,遂令其定居燕京。
用经山历海来形容这段传奇一点也不过分——
迎请阶段:1219年,“刘便宜”从蒙古大本营到山东渤海之滨迎请丘处机;
西行阶段:1220年初,“刘便宜”陪同丘处机从山东登州出发,抵达燕京(今北京)后,出居庸关,一路向北至漠北,再向西翻越阿尔泰山,穿过准噶尔盆地,越过天山,最后抵达阿富汗境内的兴都库什山行营;
东归阶段:“刘便宜”护送丘处机从阿富汗出发,经撒麻耳干,穿过天山,过别失八里(今新疆吉木萨尔),重归漠北,最后于1224年春安然抵达燕京天长观。
“刘便宜”此次迎送丘处机的旅行,根据历史记载,前后总行程记载超过了“三万里”。
正因有此功勋,刘仲禄被载入史册。其忠诚与胆略,如《析津志》所赞:“使于四方,不辱君命,便宜公有焉。”
“刘便宜”去世后,其后裔亦蒙恩泽。他的儿子叫刘琬孝,担任过奉议大夫、蔚州知州。他有个孙女小名叫“弟弟”,在元世祖忽必烈时因为“温婉淑德”被选入后宫。世祖驾崩后,仁裕圣皇后将她嫁给了原平章政事张乙九思,封为鲁国太夫人。太夫人后捐出自己的财产,在白云观处顺堂的右边,创建了“刘便宜祠堂”,祭祀其先祖。
元仁宗延祐三年(1316年),集贤直学士、著名书法家赵孟頫亲自创作并书写了《刘便宜祠堂记》,盛赞其“竭忠于国,受国厚恩”,并称鲁国太夫人“知尊祖,崇孝道”,实为贤德典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