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也曾对病人有偏见
北京晚报
▌[英]露西·波洛克 著
多年来,我一直负责照料高龄老人和他们的家人。我清楚,问题要是被隐藏起来,我们就会被苦恼、焦虑和愤怒压垮;相反,把它们置于阳光之下,就能重新找回坚定和信心。
要坦诚相见。我会描述如何找出哪些疾病是可诊疗的,谈论活下去、康复,以及人们在年老时能做哪些事让自己过得更快乐;但我也会提到如何对放弃治疗、停药做出决定,以及如何识别无效性。我会解释法律的规定。我也会谈及指导医生行医的伦理原则,还有老年人及其家属如何找到合适的表述,向医疗团队倾吐他们的担忧和愿望。我会说明医生和患者作为一个集体应该如何共同努力,抛开当下受压力、紧张和恐惧影响而做出的决策,取而代之的是以同理心、创见性、活跃性及对公平的热情为基础的社会体系。
我也曾对病人怀有偏见,一次又一次。
又是在医院忙得令人绝望的一天,一个可怕的夜晚。我们这些注册医师24小时轮班一次,接听来自全科医生和急诊科的所有电话,对病人的病情做评估,同时查看已经送到跟前的病人:一个可能是脑膜炎;另一个是脑卒中;摔倒、呼吸困难、胸痛的人,可能是消化不良,也可能是灾难性的夹层动脉瘤。到晚上9点,病床已经全满了,病人只能躺在急救室的医疗推车上。传呼机连续响了好几个小时,我又接到一个电话,是一位全科医生从疗养院打来的,说他要送来一个19岁的姑娘,做过经皮内镜下胃造口术(PEG),胃管堵住了。“她患有严重脑瘫,无法沟通,大小便失禁,需要全面护理。吞咽不安全,不能喝水,已经24小时没有通过胃管进食了。实在抱歉,她在送来的路上了。”我放下电话,身子靠在一根混凝土立柱上,每辆前往病房的推车,都会从这根立柱前经过。我的思绪停留在这个悲惨的主题上:“有意义吗?有意义吗……”传呼机的声音又响起,我立刻忘了她。
几小时后,急诊科打来电话:“你的‘PEG’姑娘到了。”
我跺着脚从病房走出来,拽开隔间的布帘。她坐在推车上,细棍般弯曲的黑色四肢,像一个拼凑的乌鸦窝。小小的躯干,还没有6岁孩子大。还有她的脑袋,她的脸:她咧着嘴笑,嘴巴张得像宽阔的海面,棕色眼睛里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就在那时,我发誓再也不会根据自己对一个人的智力或身体机能的了解,来判断对方的生存质量(他们的生活方式、生活权利),或者挑剔他们的年岁。这些年来,我多次发现,我们任何人——医生、护工、病人家属,还有我——都很容易妄自断定病人对现状的满足感,揣度他们的心思或愿望。偏见仍然存在,所以我们必须在自己身上寻找它,并勇敢地承认它。只有这样,我们才能尽最大努力进行诚实的对话,让病人告诉我们,或者向我们展示,什么对他们来说是重要的。
老年人与他们的至亲之间的交流,以及决定我们该如何携手照料老年人的社会结构,都受到由偏见和恐惧编成的藩篱的限制。但如果我们能找出这一道道藩篱,就能寻求越过它们的方法。 (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