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活越难 越要“乐天”
北京晚报
▌蔡辉
“诗之境界,到白公(指白居易)不知开扩多少。较诸秦皇、汉武开边启境,异事同功,名曰‘广大教化主’,所自来矣。”这是晚明文学家、“公安派”代表江盈科对白居易诗的评价。“广大教化主”一说来自晚唐诗人张为,意指白诗流传最广。
白居易在世时,诗集已“炫卖于市井,或因之以交酒茗者,处处皆是”,即公开售卖,可换酒茶。
白居易是继李白、杜甫之后,唐诗的“第三极”,不仅中国读者多,外国读者也多。日本平安时代文士大江维时编《千载佳句》,收153位唐代诗人的1083联作品,白诗占近半数;世界首部长篇小说《源氏物语》中引白诗106处。英译、俄译唐诗中,也是白诗最多。
白居易一生潇洒,高官、长寿、名诗人、文坛领袖、玩家等兼得,上接陶渊明,下启苏东坡,是古代“身隐—中隐—心隐”传承的关键一环。今夏,“白居易式旅居”火爆,即从“打卡式旅游”,变成去成本不高、风景好、节奏慢的地区,像白居易那样闲住,这种压力小的旅居,与“居易”成双关语。
其实,白居易原生家庭不幸、无子嗣、身体奇差、仕途遇挫、长年低收入、50岁才买房……可越难,他越把生活过得有滋有味,在极端内卷的唐廷,他是个传奇。
为什么白居易能做到?今年9月8日是白居易逝世1180年纪念,正可借机深入了解这位“诗王”,看他怎样在不幸中欢笑,怎样把“乐天”(白居易的字)落到实处。
《宋人画香山九老图》。公元845年(唐武宗会昌五年),九老在白居易之居处欢聚,既醉且欢、赋诗画画。
原生家庭走出“情圣”
唐代宗大历七年(772年),白居易生于新郑(今属河南省新郑市),战国名将白起之后,陈寅恪先生认为白家是胡人,被新出土的白家墓碑文推翻(碑的真伪未定)。白居易出生时,白家已属寒门。白居易的爷爷白锽、父白季庚均通过科举的明经试,但远不如进士试,仕途受限。
据学者刘淑丽钩沉,白居易的父母年龄差距大,白父结婚时41岁,白母15岁。白父初婚,但和别人有子——白居易的大哥白幼文至少比他大20岁,比白母至少大2岁。唐人视“始不以进士擢第,不得娶五姓女”为憾,下层官员难找到门当户对的女子,找到也难承担费用,往往先与其他女性生活,再找合适妻子。
白母姓陈,出身中下官宦家庭,罗振玉认为,她是白季庚的外甥女,唐律严禁甥舅婚,从新出土材料看,此说不成立。
白母8岁丧父,无兄弟姊妹,“情礼有过成人者”(即天分高),或与白父感情不谐,后期患精神疾病而“悍妒”。白父去世后,她亲教白居易、白行简读书(另有小儿子白幼美,9岁早夭),极耐心,白居易称“未尝以一呵一杖加之”。57岁时,白母的病发作,“一旦稍怠,毙于坎井”。
白母的不幸人生,使白居易对女性命运产生强烈的同情,成年后,他的好友王质夫曾叹:“乐天深于诗,多于情者也。”
白居易5岁能诗,9岁知声韵,读书刻苦,自道“二十已(以)来,昼课赋,夜课书,间又课诗,不遑寝息矣,以至于口舌成疮、手肘成胝(磨出老茧)”,苦读毁了白居易的健康,20岁便近视,31岁“齿发早衰白”。
因父亲去世,白居易在家丁忧3年,27岁才参加乡试,过关后,29岁一举考中进士,两年后又通过“吏部选试登书判拔萃科”考试,成秘书省校书郎(正九品上),此后他又考过“应制举登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被任命为盩厔(今属西安市周至县)县尉(从九品上),负责治安、司法、征税、劳役等,白居易很不喜欢这个工作,次年他意外被拔为翰林学士。
后人盛传白居易科举前拜谒高官顾况,顾况调侃“京城居,大不易”,可读到“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惊叹“有句如此,居亦何难”,虽是佳话,却很可能是编造的。顾况于贞元五年(789年)春被贬出长安,4年后归隐茅山,不知所终。此时白居易才16岁,未参加科举。顾况离开长安后,曾访苏州,白居易一家也避战乱到苏州,但他“幼贱不得与游宴”,不太可能结交顾况,白诗从未提及顾况。
从县尉直升为翰林学士,前无古人。提拔白居易的是裴垍,裴垍曾任科举考官,了解并欣赏白居易的文笔。翰林学士号“内相”,同时共6位学士,5个后来当了宰相,只有白居易没当上。
初恋悲剧成千古绝唱
806年冬,时任盩厔县尉的白居易与好友陈鸿、王质夫逛仙游寺,聊起唐玄宗与杨贵妃的往事,王质夫劝:“试为歌之如何?”
写出《长恨歌》时,白居易35岁。读者满头雾水——“安史之乱”已结束40多年,相关人物已有定评,诗中却大赞唐玄宗与杨贵妃的爱情,陈鸿都看不下去,写《长恨歌传》,“不特感其事,亦欲惩尤物,窒乱阶,垂于将来也”,以匡正《长恨歌》的缺失。
许多诗人差评《长恨歌》,杜牧说白诗是“淫言媟(音谢,意同亵)语”,北宋诗评家张邦基也认为“止于荒淫之语,终篇无所正规”,南宋理学家、文学评论家张戒则称“《长恨歌》在乐天诗中为最下”。
他们都没看懂《长恨歌》。学者王用中先生最早提出,它写的是白居易自己的初恋。白家为避战乱,曾居徐州符离(今属安徽省宿县),19岁的白居易爱上邻居15岁女孩湘灵。白居易中进士后,回符离住10个月,恳求母亲允婚,以“门户不当对”被拒。33岁时,任校书郎的白居易迁全家到长安,母亲竟不允见湘灵最后一面。白居易黯然写下“深笼夜锁独栖鸟,利剑春断连理枝。河水虽浊有清日,乌头虽黑有白时。唯有潜离与暗别,彼此甘心无后期”,已近《长恨歌》。
37岁时,在母亲要求下,白居易娶杨氏。7年后,白居易被贬江州(今属江西九江)途中,遇湘灵父女,抱头痛哭。53岁时,白居易再过符离,湘灵已不知去向。
《长恨歌》道尽“爱别离”“求不得”之苦、个体面对宿命的无奈、对真爱的向往,感动了一代又一代读者。
此时白居易不快乐,当了4年人人称羡的翰林学士,他在诗中写下:“风翻朱里幕,雨冷通中枕。耿耿背斜灯,秋床一人寝。”
翰林学士常值夜班,唐廷为防泄密,重要制书均在半夜起草,时白居易持儒家理想,想做实际工作,不愿当秘书。不久,白居易被赐谏官左拾遗的兼职,他反而很感喜欢,多次提起。
40岁时母亲去世,白居易又丁忧三年。44岁回长安,任太子左赞善大夫(正五品上),因宰相武元衡上朝时被暗杀,白居易上疏要求追凶,以宫官不当先于谏官谏事,加上武元衡政治对手造谣,说白居易母亲看花时坠井而死,却写新井诗、看花诗,“甚伤名教”,被贬为江州司马(从五品下,掌兵马、军政、捕盗等,实为闲职)。
无白居易则无苏东坡
白居易不快乐,因为想当宰相、想有所作为。被贬后,他遍访诸寺,与归宗智常、宝称律师智满、兴果律师神凑、宗实上人、清闲上人、振大士、道宗上人、竺乾师古先生、嵩山僧如满等往来,宋代苏辙说:“乐天少年知读佛书,习禅定,既涉世,履忧患,胸中了然,照诸幻之空也。故其还朝为从官,小不合,即舍去。”
50岁时,白居易再回长安,任主客郎中(从五品上),首次置业,他写道:“长羡蜗牛犹有舍,不如硕鼠解藏身。”第二年,任中书舍人,乃拜相前兆,可白居易主动申请外调。
白居易夫人杨氏的堂哥杨汝士是牛党骨干,白居易又与李党中元稹、李绅交好,两面受气、动辄得咎。且京官收入低、养家难,外官收入更高。
此时白居易已持“中隐”思想,以当闲官、散官、地方官为隐。陶渊明力主“逃离”现实,白居易穷,逃不了,只能“历官二十任,食禄四十年”,优游于隐于世的大隐、隐于野的小隐之间。
白居易想“中隐”,让李党领袖李德裕鄙夷,李德裕是名门之后,看不起科举出身。842年,71岁的白居易本有望任相,因患足疾,李德裕指斥白居易“衰苶(nié,意为精神萎靡)不任事”,白居易最后一次任相机会,又失去了。
宦海沉浮改变了白居易的理想,从“兼济天下”,被迫转向“独善其身”。白居易开始专注地玩:他喜欢美食,常与歌伎往来,用睡觉养生,与牛僧孺论藏石,爱旅游也爱园林,通音律,喜种树……“平生青云心,销化成死灰”。因为舍得,白居易的世界突然宽阔。
晚年白居易主动申请去东都洛阳任闲职,在《迂叟》中,他写道:“初时被目为迂叟,近日蒙呼作隐人。”“安史之乱”后,北方残破,扬州、益州(今成都)等南方城市崛起,白居易每次离开中枢,都申请去富庶的南方。
白居易内心仍在“待时而飞”,一逢机会,便“得水鱼还动鳞鬣,乘轩鹤亦长精神”,可次次结果都是“谁知利名尽,无复长安心”。
好友元稹、裴度、李绅、令狐楚、韦处厚等先后任相;牛僧孺、李宗闵参加贤良方正能言极谏科考试时,白居易是考官之一,二人后来均任相;昔日一起当翰林学士的李程、王涯、裴垍、李绛、崔群都当了宰相,白居易尴尬地写道“同时六学士,五相一渔翁”;连白居易的堂弟白敏中也当了宰相……除了努力让自己“乐天”,白居易无路可走。
250多年后,同样怀才不遇的苏东坡读懂了白居易的忧伤,他号“东坡”,即“出处依稀似乐天”,他模仿白居易赏花、耕作、饮酒、旅游、听曲,甚至是多病,但更进一步,白居易说“无论海角与天涯,大抵心安即是家”,“家”是实指,苏东坡化为“试问岭南应不好?却道:此心安处是吾乡”,“吾乡”则是心境。
由白居易仍依赖物质的“中隐”,苏东坡找到“心隐”,将传统文化带入新境界。没有白居易就没有苏东坡,也就没有后来的尚意美学、自然美学和旷达人生美学。
“欲流之远者,必浚其泉源”,懂白居易是现代人亲近传统的必经之路,践行“白居易式旅居”,亦属有益尝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