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稀豆豉古今谈

羊城晚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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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园

有一年去北京开会,傅华古老师在台北饭店日式料理店请客,我抱怨接待没用日语问候。傅老师说:“说了,声音很小。”于是坐下。傅老师以极快的速度点菜,中间还有对我最近工作的点评。

热手巾紧一紧脸,碗碟铺开来。“先吃纳豆,开胃。”我用筷子挑了两粒,发现送进嘴里难度不小。看傅老师,他右手将筷子高高举起,左手将纳豆丝快速拉断。

有样学样,我吃到了好几粒纳豆。品味着这散发氨味的黏稠食物,我喃喃地说:“这不是稀豆豉吗?”

“稀豆豉?”傅老师说,“什么是稀豆豉?”

稀豆豉很可能就是中国古代的“盐豉”,在《世说新语》中很有名。晋朝统一后十年,苏州人陆逊之孙、陆抗之子,29岁的陆机(261-303)从江南来到洛阳,慢慢变成文坛领袖。《世说新语》中记载其语:

陆机诣王武子,武子前置数斛羊酪,指以示陆曰:“卿江东何以敌此?”陆云:“有千里莼羹,但未下盐豉耳!”

这是南北贵族的一次有关品味的商榷。王武子即王济,出身太原王氏,司徒王浑之子,不仅是骠骑将军,还通《易经》《老子》《庄子》。王济本人迎娶常山公主。

他说的“羊酪”恐怕不能只看做羊奶做的奶酪。北朝崇佛,据佛经记载,从牛出乳,从乳出酪,从酪出生酥,从生酥出熟酥,从熟酥出醍醐……王济指点的可能是高等级羊酪。

陆机说的“千里莼羹”指的是江南千里湖的莼羹。所谓莼羹并非指莼菜羹。《齐民要术》记载,讲究人吃生鱼片,鱼头鱼尾先拿去煮莼菜汤——先喝莼羹暖肠胃,然后吃生鱼片,最后再喝莼羹。通常的莼羹要加盐豉,不是一粒粒的豆豉,而是豉汁。不加豉汁的莼羹与羊羹更像。南宋陆游认为,加了豉汁的莼羹,羊羹就比不了了。

这其实是南宋人的过度解读。在南宋,北方的军事压力有些大,所以将南北的美食闲谈看得有些剑拔弩张。“卿江东何以敌此”之“敌”是“匹敌”,不是“敌对”。南北朝时的贵族不太看重口舌之争,他们有文采,能领兵。真有仇,就领兵直接打过去,口舌之争小气了。

这里的“盐豉”是贵族重视的食物,不是今天常见的豆豉。两者相比,最明显的区别是前者含水量高,也容易变质。

《楚辞·招魂》中有“大苦咸酸,辛甘行些”之句,东汉王逸在《楚辞章句》中注:“大苦,豉也。” 司马迁《史记·货殖列传》记载:“糵曲盐豉千合……此亦比千乘之家。”将盐豉与酒曲并列为大宗商品。

鉴真东渡日本,备办的海粮有“甜豉三十石”,豆豉首先在寺庙和皇室食用,明治维新时期逐步流向民间。

唐之后人们在豆豉中加入“盐、姜、椒”等辅料,解决了“素湿豆豉不易保存”的问题。此后盐豉便逐渐变干。稀豆豉(或称水豆豉)仅保留于四川、贵州、湖北等地,而不加辣椒、以咸鲜味道为主的稀豆豉只有宜昌等地有。

日本纳豆与宜昌稀豆豉核心菌种均为枯草芽孢杆菌,特点是拉丝。沈传诚先生在《宜昌饮食白话》中的“腌菜”一章中,提到“稀豆豉现在还有,只是要到冬季才做,因为天气热稀豆豉保存时间很短。”《齐民要术》为此警钟长鸣:“失节伤热,臭烂如泥,猪狗亦不食。”

日本俳句须用“季语”,冬季的季语之一就是“纳豆”。小林一茶有“分明如雪的细丝,牵出来的纳豆啊。”松尾芭蕉有“刀切纳豆声暂歇,且听远方钵叩音。”

相关的中国诗文当然更多,杜甫有“豉化莼丝熟,刀鸣鲙缕飞。”——生鱼片配下盐豉的莼羹,杜甫是很懂美食的。王羲之信中有“豉酒至佳,数用有验。”估计谈的是豆豉的食疗效果,而“淡豆豉”在今天几乎是药物了。苏轼有“每怜莼菜下盐豉,肯与葡萄压酒浆”。陆游有“梅青巧配吴盐白,笋美偏宜蜀豉香”。黄庭坚有“盐豉欲催莼菜熟,霜鳞未贯柳条来”。可见宋人未改魏晋风流。

《东京梦华录》里,御宴中也会出现一碟盐豉,作为烤肉的蘸水,其实就是稀豆豉。

陆机是苏州人,他的祖父陆逊、父亲陆抗长期在宜昌任职。陆逊将他珍爱的盐豉风味留在了宜昌。今天,江浙一带已经极少有人吃稀豆豉了,宜昌人还固执地保留着不易保存的、在今天看来有些奇怪的咸鲜口感与氨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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