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球踢进江湖
北京晚报
▌李楚翘
周星驰在新片《功夫女足》中,把现代足球和古老功夫的关系归结为几个关键词:守柔、蓄力、同心。踢球和习武,本是同一个道理。
从当年的《少林足球》到今天的《功夫女足》,上映环境迥异,却都成为各自时代的票房爆款。这除了周星驰本人的号召力,大概也是因为“功夫”加“足球”真有什么魔力,能牵动多数人之心。
人们喜欢一个故事,本质上是喜欢这故事里的观念。所以,功夫加足球,到底戳中了观众的哪根弦?
元代 钱选(传)《蹴鞠图》,画中表现宋太祖赵匡胤等人蹴鞠。上海博物馆藏
宋代蹴鞠纹青铜镜,镜背表现男女蹴鞠场景。中国国家博物馆藏
武戏文唱是传统 功夫足球不分家
中国人向来爱看故事,也会看故事。如梁启超所说,追求一个“入而与之俱化”。看梁山泊,便不免在心里做一回黑旋风、花和尚,故事看完,还要“有余快,有余怒”。
看球也是一样,比分之外,最让人上头的总是宿命对决、惊天逆转、神来之笔、经典发言,哪怕一个有趣的庆祝动作,都能变成表情包常年流传。
这种对情不对事的观看心理,古来有之。
蹴鞠作为一门运动,却早早“武戏文唱”,形成了脱离身体对抗的审美。比如唐宋时流行的“白打”踢法,不比进球得分,专拼花式技巧,也叫比“解数”:转乾坤、燕归巢、斜插花、佛顶珠、旱地拾鱼、金佛推磨、双肩背月、拐子流星……一招一式的名字都风流得很。
功夫、足球、文学趣味,在中国古人眼里,这三者本不分家。一个“浑身解数”的能人,必自带一段街市俊俏传说。同样,一个小人物有了绝技,也能牵出上好的故事——《水浒传》里高俅一脚“鸳鸯拐”踢出似锦前程,倒也真应了《少林足球》里那句:“做人如果没有梦想,跟咸鱼有什么分别啊?”
十一世纪的大宋“咸鱼”靠踢球翻身,二十一世纪的观众照信不误。高手在民间,绝活能改命,我们自来爱看这样的俗世奇人,周星驰的功夫足球系列并非孤例。
早在中国电影市场化起步的上世纪八十年代,就有《京都球侠》这样黑色幽默风的喜剧,讲一群身怀绝技的晚清小民自发组队,代替老佛爷用教条主义练出的“国脚”,跟欧洲海盗足球队过招。
片中有句台词很妙:“要想踢好球,一是要玩命,二是要有绝活。”前者说的是态度——令人想起多年后米卢那句“态度决定一切”,此乃普世价值。后者则是中国人骨子里的观念,有了身法名目,方能出阵应敌,像武林中人对阵前总要互报家门:足下是何方英雄?练哪一门功夫?
一个人的功夫,就是他的性情与经历,这套审美古来如此。王国维说戏曲是“以歌舞演故事”,人格从台词身段中来。把球赛拍成武林大会,也是同一番道理。最有戏的绝活不会从训练场上练出来,而是要被市井生活百态捶打出来,如此方有情义,有况味。
《少林足球》里的“少林队”是这样。昔日同门师兄弟,一入江湖岁月催,个个沦为都市底层穷鬼。大力金刚腿和铁头功本不为足球而生,但当一个收垃圾的、打杂的、洗碗的失意人忽地使出奇招,观众自会明白他有一段不凡往日。
《京都球侠》里的“青龙队”更是这样。要组一支奇兵,就得集齐三教九流:绰号“踢破天”的闲汉、能偷洋人球的神偷、会粘球的瘸子、耍蛇的艺人、练气功的前义和团头目……这群人靠怪招踢赢了洋人,却被朝廷杀了头。观众接受这样的结局,因为以血勇得正果,自是江湖亡命汉的归宿。
“铅刀贵一割,梦想骋良图。”这一口最朴素的志气,西晋左思早已替所有小人物说出来了。
不过,如果这把铅刀是女儿身,她还能该出脚时就出脚吗?
从《京都球侠》到《功夫女足》,观众自来爱看这样的俗世奇人故事。
爆款剧本古已有 大唐侠女很懂球
在缠足风气尚未普遍的时代,蹴鞠场上不乏女子身影,只是面目模糊,多为“内人”“宫女”“女弟子”一类群像,依托些“球体兮似珠,人颜兮似玉”的酸文传世。美是美的,没有灵魂。
要说故纸堆中最具活人感的一位踢球姑娘,大概是唐人康骈《剧谈录》里那位“有三鬟女子,可年十七八,衣装褴褛,穿木屐,于道侧槐树下”的神秘少女。
说是某日长安城春雨初霁,一群军中少年在街边蹴鞠,不料球飞到路旁,却被一位梳着三鬟髻的女孩抬脚一接,轻松踢回,球飞得“直高数丈”——关键她还穿着木屐,搁在今天,高低要被网友称为“潇洒姐”。
在短视频时代,有此一幕足够刷屏,但唐人编故事有自己的爆款套路:一个穷丫头,随便出脚就能跟士兵过招,必有些不凡来历,最好写成个落魄侠女,再引出些权贵公案。
于是,这个踢球女孩摇身变作京中神偷,有从皇宫偷贡橘的本事,日常却靠缝缝补补为生,吃了上顿没下顿。她因跟友人玩笑,将潘将军家的宝珠盗走,藏在寺院中。如果不是因为她在街边踢球,暴露了身手,查案人也不会注意到她。
一千多年后,《功夫女足》里的现代女性能说出:踢球就是为了踢球。
但在古人眼中,一个小女子既有不凡脚法,就绝不能只是踢踢球而已。她得像木兰、红线、聂隐娘一类故事里的女子那样,进入大丈夫的世界,完成一桩尽孝、报恩或扶危济困的壮举,再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在江湖留下绰约的传说。
这两种剧本都很精彩。
人活着,当然首先要忠于自己的悲喜。但天生我材求大用,同样是一种人类古老的命运激情。
足球可以是本体,也可以是载体。它让我们在彼此相异的好故事里,看见不同时代的酷女孩。
日漫脑洞转内销 魔球斗法不稀罕
其实,把功夫和足球一锅炖,并非国人的独家口味。
或者说,高手的一招一式都不属于当下,应该属于某种更大的造化,这是东亚文化里相通的审美。
这“更大的造化”,在中国武侠叙事里,往往是天地君亲师,是一个人身不由己的社会关系。如前文所说,高手需担道义,小人物也不例外,武林的底色往往是儒家伦理。
相比之下,日本的武道观有禅宗之风,一个高手的“造化”来自根性与修习,要形成自己独特的身体哲学,并落地为技法体系,即所谓“流”。宫本武藏创二天一流,柳生氏传柳生新阴流。剑有剑道,茶有茶道,无“得意技”不成大师。
不得不说,这种人术合一的高手观,仿佛天然为体育比赛解说而生。
于是,王贞治有“一本足打法”,野茂英雄有“龙卷风投法”,铃木一朗有“振子打法”,大谷翔平有“二刀流”……功夫足球还没搬上银幕,功夫棒球已经照进现实。
而到了视觉自由的二次元里,更是一发不可收拾。
体育漫画要塑造群像,惯以一人一个招牌绝技来点染角色,往往与夸张的视觉想象结合,于是“魔球”“超必杀”满天飞,仙之人兮列如麻。比赛如斗法,功夫成标配。《足球小将》的十里开外半山腰射门算不得逆天,《新网球王子》的各种“杀人网球”越离谱越令人上头。
又有脑洞又热血的整活儿,谁不爱呢?
所以,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起,日本动漫就深刻影响香港喜剧片的创作。虽说二次元和三次元有“壁”,但无厘头电影的魔性镜头语言实为漫改圣体,而周星驰作为资深日漫迷兼功夫迷,也是某种意义上的天选二创家。
电影的内核是故事,故事的内核是观念。无论《功夫女足》里致敬了多少《足球小将》的经典必杀技,搞出了多么酷炫的特效,真正吸引大家走进电影院的,还是因为想看一个和勇气有关的故事。
一要自尊,二要成功。
所有小人物电影,拿出这两点就够了。足球不够,功夫来凑,这样还不能赢一回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