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源：上观新闻）
7月15日，被视为“全球首部”的《人工智能拟人化互动服务管理暂行办法》将正式施行；而以“智能伙伴，共创未来”为主题的2026世界人工智能大会今天在上海开幕。一“管”一“倡”之间，看似方向迥异，却共同宣告了一个事实：AI已不再只是工具，它正在成为人类情感世界的真实“参与者”，并从制度上限定了这种参与仅限“辅助”而非“替代”。
从Replika用户因AI“恋人”性格突变而失声痛哭，到乙女游戏玩家将虚拟角色称为“我推”，再到“赛博亡夫”成为社交平台热议话题。不禁要问，人何以对一串代码产生真实的情感体验？在算法深度嵌入情感的今天，人机情感互动究竟是情感能力的增益，还是主体性的丧失？
与传统亲密关系不同，人机情感互动是技术代偿、心理代偿与社会代偿三重机制交织作用的“算法代偿”产物。
技术代偿是互动的硬件基础。AI先以“多模态情感计算”捕捉用户情绪脉动，继而调用“大语言模型”与“情感策略层”协同生成适配回应，最终经由“个性化记忆”机制将交互锚定为持续连贯的类人情感闭环，使用户感受到一种连贯、稳定且“懂你”的情感陪伴。
心理代偿是互动的动力核心。希金斯的自我差异理论指出，当现实自我与理想自我或应然自我之间存在差距时，个体会产生弥合差异的强烈动机。AI伴侣恰好为此提供了两种快捷路径。在镜像模式中，用户将理想自我投射于AI，通过AI的回应“体验”理想自我；在引导模式中，用户则将AI内化为重构应然自我的新参照系。
社会代偿是互动的结构性条件。在鲍曼所言的“液态现代性”中，亲密关系呈现“自由与安全”的根本矛盾。人们既渴望情感联结，又恐惧承诺与责任。AI伴侣恰好提供了一种看似两全的方案：随时可以进入，也随时可以退出，情感在，责任不在。有学者将此比作“恋爱代糖”，它提供甜味，却不产生真糖的“负担”。换言之，AI过滤了亲密关系中必然的摩擦、冲突与不确定性，只留下甜蜜，但恰恰是那些被过滤掉的“非甜”成分，构成了情感能力成长的“营养”。
“算法代偿”使人机之恋成为可能，但也带来了情感体验的深层悖论。
虚拟之“假”与体验之“真”。AI伴侣的本质是算法生成的数据流，但心跳加速、被爱的温暖、分离的钝痛，这些体验在生理和心理层面皆为真实。正如观众为虚构角色落泪，明知其“假”，无碍感受之“真”。
无摩擦之“顺”与深度之“空”。AI不构成对用户的否定性评价，亦不与用户产生实质性分歧。这种单向度的正向反馈机制，屏蔽了亲密关系中“他者的抗力”——而正是这种抗力构成了爱欲持存的条件。当否定性经验被系统过滤，“亲密”便被降维为感官愉悦的持续供给，失去了情感深度赖以扎根的土壤。
绝对掌控之“安”与脆弱掩盖之“危”。用户可以随时启动、暂停或终止与AI的情感互动，无需顾及对方的感受。然而，这种“零风险”的亲密恰恰掩盖了一个深层问题：用户从未真正习得面对真实关系中的拒绝与冲突的能力。“安全”反而造就了新的脆弱——当AI“消失”时，用户失去的不只是一个程序，更是从未在真实关系中锻造过的情感能力。这正是“赛博失恋”带来异常剧烈疼痛的根源所在。
三重悖论的长期演化，将带来系统性的情感后果。
在个体层面，AI的正向反馈机制形成强化循环，使情感依赖不断加深。用户可能将AI视为“终身挚爱”或“唯一伴侣”，现实中的情感关系由此被边缘化。与此同时，自我复杂性面临下降风险——当AI成为情感来源的唯一通道，AI的失效便成为不可承受的打击。这正是防沉迷机制与分级心理响应制度所要防范的终端风险：不是禁止体验，而是防止体验异化为唯一的依赖。
在关系层面，AI的“完美”回应逐渐成为用户评判现实亲密关系的认知锚点。习惯了“无条件顺从”的互动模式后，现实关系中不可避免的延迟回应、意见分歧便容易被体验为“失望”。冲突处理能力在长期闲置中面临退化风险，社交退缩的循环由此自我强化：越依赖AI，越回避真实社交；越回避真实社交，越依赖AI。当人机互动开始扭曲人对人际关系的正常认知——将摩擦视为缺陷、将分歧视为失败——便已触及了不可逾越的伦理边界。
在社会层面，人机情感互动若缺乏引导，可能复制性别刻板印象、触发技术恐惧，并在部分群体中悄然改变对婚姻与家庭的态度。当AI提供了无摩擦的情感陪伴，承诺与责任在部分群体中便面临从“必需品”向“可选项”滑落的趋势。
然而，风险并非宿命。人机情感互动的伦理性质，取决于一个核心问题：它是引导用户走向真实的他人，还是将其封闭在AI的镜像闭环之中？精神分析理论给出了两种可能的走向。
退行路径下，用户将情感能量从现实他者彻底撤回，固着于AI，形成自恋性闭环。AI成为现实关系的“替代品”，自我复杂性面临坍缩风险——多元的自我表征向单一的情感依赖退化，情感能力逐渐萎缩。具体表征为：AI取代了所有现实情感来源；AI互动经验不向现实迁移；用户因AI而主动拒绝现实亲密机会。
升华路径下，用户将情感能量经由AI导向现实他者。AI等同于温尼科特意义上的“过渡性客体”，既不属于纯粹的外部现实，亦不属于纯粹的内心幻想，而是介于两者之间的“潜在空间”。用户在其中进行情感练习，逐步从自恋性的自我确认走向面向真实他者的客体之爱。具体表征为：AI是多种情感来源之一；AI互动经验被主动迁移至现实情境；用户对现实亲密关系保持开放态度。
据此划定四条伦理边界原则：第一，补充而非替代。AI应作为现实情感系统的补充性资源，而非替代性方案。第二，迁移而非固着。AI关系中习得的情感认知与交往技能，需有意识主动迁移至现实人际互动。第三，自律而非沉溺。用户应保持对使用时长与情感投入程度的清醒边界意识。第四，开放而非封闭。人机互动应始终保持对现实亲密关系的开放性，而非构筑自我封闭的情感孤岛。这四条原则指向同一个方向：让AI成为通向真实世界的桥梁，而非封闭自我的牢笼。
人机情感互动的伦理正当性，不在于其本身是好是坏，而在于它是否打开了通向现实世界的大门。若打开了，即使伴随短暂的摩擦与痛苦，亦具备升华的价值；若关闭了，即使提供持续的甜蜜与舒适，亦构成退行的伦理风险。
算法可以延展情感体验的维度，但不能替代、不能扭曲真实的人际关系——这是不可退让的伦理底线，亦是“人机价值对齐”在情感领域的根本遵循。“延展”意味着AI可以成为情感能力的练习场与过渡空间；“替代”则意味着将情感维度完全交付算法，放弃了爱中最本质的部分：面对他者不确定性时的勇气，在差异与冲突中仍然选择靠近的决心，在“不完美”的关系中持续经营的承诺。
数字技术可以模拟情感的“甜”，却无法复刻情感的真实“深度”。在人机关系日益紧密的今天，“守护爱的能力”不是对技术的抵抗，而是对人之为人的根本坚守——而这份坚守，如今已从道德倡导上升为制度共识。
（作者为东华大学人文学院党委副书记）
原标题：《算法代偿的人机之恋：破题之道与人文坚守》
栏目主编：王多 文字编辑：王多 题图来源：上观题图 图片编辑：雍凯
来源：作者：资雪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