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件事,任素汐都做成了
澎湃新闻
聚光灯刚刚熄灭,任素汐便转身走进了深圳的夜色里。她没有拿下那座最佳女主角的奖杯,却在演唱会的舞台上,收获了现场听众的心。
6月28日,深圳春茧体育馆。任素汐站在舞台中央,全开麦唱完26首歌,以《我要你》开场,以《亲爱的你啊》作结,这些歌大部分是她自己的原创作品。台下观众举着手机灯,汇成一片流动的星海,有人跟着唱,有人悄悄抹眼睛。那晚她像是把这些年攒下的所有心事,一晚上全部倒给了听歌的人。
演唱会结束后,她发了一条微博:“是那种被一群充满善意和爱的人回应的感觉。”评论中,很多观众联系到最近忙着靠热度跨界开演唱会变现的其他艺人,她却回了一句“希望大家可以不要用表扬一个女性去诋毁另一个女性”。这份温柔清醒,就是很多人熟悉的任素汐,从来不会用站队踩低的方式换自己的路人好感,她始终站在泥土里,平视着镜头,也平视着每一个普通人。
为深圳演唱会彩排中的任素汐
“困境是我最熟悉的东西”
任素汐本名任芷墨,生在山东烟台一个普通家庭。幼时父亲常年住院,本就普通的家庭瞬间被生活重压裹挟,母亲整日在医院陪护,尚且年幼的她只能长期寄居在邻居家中。年少时的窘迫经历,为她日后擅长描摹小人物悲欢埋下了伏笔。2018年接受虎嗅专访时,她坦言那段寄人篱下的岁月总让自己如履薄冰,没有家人时刻庇护的不安时刻缠绕心头,即便邻居待人宽厚,敏感的内心依旧会生出局促与自卑。
三年级那年,班主任心疼她的处境,为她申请了贫困生补助,但补助迟迟没有下发,老师便自掏腰包拿出四张百元钞票塞到她手里。拿到钱的第一件事,任素汐买来挂面送给收留自己的邻居。
任素汐生活照
那时的她满心期盼快点长大,渴望早日拥有谋生的能力,拥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不再依附任何人生活。她不怕吃苦,大学期间利用课余时间去电视台扛摄像机外出拍摄,即便烈日下被晒得脱皮也毫无怨言,不断尝试各类兼职,只为牢牢攥住养活自己的底气。
在身边亲友纷纷觉得学表演不务正业的质疑声里,来自母亲的无条件偏爱成了她最坚实的铠甲。没有读过太多书的母亲从不在意旁人的闲言碎语,只坚定地告诉女儿,只要是自己热爱的事情就放手去做。这份毫无保留的支持,让任素汐在无数自我怀疑的时刻有了坚持下去的勇气。
导表混班里的小跟班
很多资料写任素汐毕业于中戏导演系,这不算错,却漏掉了一个重要的细节,她那一届,导演系招的是导表混班,导演和表演都是她的专业。
十七岁考上中央戏剧学院,她是班里年纪最小的学生。报考时她选了这个班,理由很简单,不仅能学表演,还能做导演。可入学之后,她没有导过一场戏。班上导演方向十二个人,表演方向二十四人,她是导演方向里最小的一个。她在2016年接受千龙网专访时回忆:“我要导戏谁都不听我的,那我就听你们的吧!”于是她成了同学们的“御用演员”,跟着师哥师姐排话剧,帮帮忙,搭把手,演个小角色,慢慢就这么演起来了。用她自己的话说:“大家都不听我的,人家都比我大十来岁,我导人家也不听啊,不听拉倒,不听我就自己演呗,那我就听你的呗。”
任素汐生活照
这段被“推着走”的经历,后来成了她最大的财富。没有科班出身的包袱,没有非得演主角的执念,她是在舞台的边角料里长出来的演员。2012年接下话剧《驴得水》中的张一曼,一演就是四年,两百多场。她在舞台上一点点把自己糅进角色里,直到分不清哪句台词是张一曼的,哪句是她自己的。
话剧舞台上的上班族
2018年接受《嘉人》专访时,任素汐描述过成名前的日子:大学毕业演出一场能赚120块钱,她在通州与人合住,房租一个月1000出头。每天在669路公交车的始发站等车,春去秋来,四季变换,只有公交站和她的等待一成不变。晚上演出完还要赶去国贸的末班车,时间卡得很紧,不能走,只能用跑的。她的每一天就在“等啊等”中开始,在“呼哧带喘的跑啊跑”中落幕,中间是排练厅和表演带来的全部快乐。
话剧舞台上的任素汐。
《驴得水》上映以前,她一场话剧拿2000块钱,“已经是这个行业里赚得最多的了”。那也是因为演了十年,靠以前受穷时攒下来的一点好口碑,观众认她。她对此非常珍惜,“因为建立它花了很多年。我为什么能拒绝烂戏,因为除了知名度,还有一个东西叫美誉度。”
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任素汐最怕的两件事是拍照和上电视。她的解释很特别,不是不自信,而是担心别人拍出的样子不够接近她想表达的真实。她恐惧飘在云端的虚假生活,扎根在小街小巷的老百姓的日子,是她大部分安全感的来源。“曝光过多会给我塑造下一个角色制造困难,”她在接受《嘉人》专访时说。
《驴得水》出圈后
2016年,电影版《驴得水》登陆院线,8.3分的豆瓣口碑让这部小成本影片一跃成为年度黑马。任素汐塑造的张一曼,挣脱世俗规训又难逃时代悲剧,一张不符合传统荧幕美女标准的面孔,第一次被全国观众记住,伴随角色出圈的,还有她婉转又充满故事感的嗓音,《我要你》传遍大江南北。
电影《驴得水》剧照。
话剧舞台多年的深耕,赋予了她扎实的叙事能力,也让她和导演饶晓志结下深厚合作缘分。早在《无名之辈》开拍之前,二人便合作过多部话剧作品,片中马嘉旗的人物雏形,早已在剧场经过数十场舞台打磨。
即便手握爆款角色,行业的外形偏见依旧没有消散,适合大女主的优质剧本依旧很少向她敞开大门。任素汐始终执着于表演里的“真实”,在她的创作认知里,只有符合生活逻辑、情感逻辑的现实主义故事,才能真正打动观众,荧幕里生活化的台词、克制化的情绪,总能精准抓住普通人的共情点,这是悬浮的流量剧集永远无法复刻的力量。
在综艺《我就是演员》中,任素汐直言不讳自己来这里的原因。
2018年,她站在综艺《我就是演员》的舞台上,眼眶泛红地说:“我看到很多好剧本,但他们不来找我。我其实演得很好,我想让更多人知道我,你们可以信任我。”导师徐峥回应:“我太理解任素汐讲的话,好演员的春天来了。”这句话在当时更像一句安慰,因为《驴得水》上映后的两年里,她依然没有等到太多理想的影视机会,仍在话剧舞台与小成本制作中寻找空间。而就在这一年,她主演的《无名之辈》即将上映,这个角色将彻底改变她的处境。
“坐着就把戏演神了”
2018年,电影《无名之辈》上映。任素汐在其中饰演高位截瘫的马嘉旗,这个角色大部分时间坐在轮椅上,只能靠面部表情和台词演戏。一场“尿失禁”的戏,她冲两个劫匪绝望地喊“不要看”,那种羞耻与崩溃,让银幕前的观众屏住呼吸。而她在《我就是演员》舞台上那个眼眶泛红的瞬间,也在这部电影之后得到了回响,观众和行业终于看见了她。
《无名之辈》成为任素汐的翻身之作。
接拍《无名之辈》时,为精准诠释高位截瘫患者的生理与心理状态,任素汐做足了海量幕后功课。她反复梳理马嘉旗从风光摄影师到意外致残的完整人生轨迹,细致描摹人物与家人、保姆争吵的过往细节,这些不曾呈现在镜头里的过往,是撑起人物性格的冰山底座,只有吃透角色完整的人生,银幕上的一举一动才能足够可信。
为沉浸式体验病患的处境,她专门前往病患家中观察生活,刻意保持久坐不动的姿势,常常三个半小时任由四肢麻木僵硬。拍摄天台淋雨戏份时,同行演员在低温环境里忍不住浑身发抖,她却必须克制所有肢体颤动,只因马嘉旗失去了身体知觉。片场拍摄期间,她刻意少喝水、尽量不离轮椅,强迫自己彻底融入角色的生存状态,哪怕最终呈现的效果没能尽善尽美,她也始终坚持用最笨拙、最真诚的方式靠近人物。
电影《无名之辈》里的淋雨戏
凭借一个个扎实的银幕形象,任素汐逐渐被行业看见,此后《半个喜剧》《我和我的祖国》《银河补习班》等作品接连上映,她也拿下华鼎奖、文荣奖、华表奖等多项表演类大奖,一步步从话剧舞台,成长为手握诸多口碑代表作的实力派女演员。
2023年接受南都娱乐专访时,她分享了自己朴素的表演观:真正高级的表演从不是刻意去 “演”,忠于内心的感受,呈现自己真切体会到的情绪,哪怕不够完美,也是属于角色最诚实的表达。同期接受新京报采访时,她也坦言自己属于典型的龟型人格,惧怕未知的失败,比起盲目跳出舒适圈追逐热门题材,深耕自己擅长的现实小人物,把每一个角色挖掘到极致,才是最稳妥的创作路径。
不炒作绯闻、不购买热搜营销、不常驻综艺博取曝光,任素汐拒绝所有流量捷径,把全部精力留给剧本、角色与生活,在浮躁的演艺圈里安静蛰伏,等待作品说话的时刻。
任素汐生活照。
“不务正业”的音乐人
任素汐的音乐之路,是从《驴得水》开始的。剧组预算紧张,便邀请任素汐演唱插曲《我要你》。“我要你在我身旁,我要你为我梳妆”的清唱给网友“妈妈感”的抚慰,“像儿时依偎在母亲的怀里,听着她嘴里哼的小调,温柔缱绻”。这首歌拿下2017东方风云榜年度金曲,也无意中打开了一扇门,人们第一次发现,这个长得不那么惊艳的女演员,有一副天生的好嗓子。
2017年上海,东方风云榜红毯。
但她没急着当歌手。此后几年,她继续在角色的缝隙里写歌,几乎每一首都与银幕形象绑定,自己作词、自己作曲、自己演唱。2018年《无名之辈》拍摄期间,她通宵写出《胡广生》。关于这首歌的由来,她在虎嗅专访中讲过一个细节。拍完《无名之辈》,她和章宇都觉得原剧本中胡广生被乱枪打死的结局更有悲剧力量,她开玩笑说“死不了你别急,我写个歌把你写死”。几天后,她心里装着胡广生,抓着吉他拨着弦,几分钟歌词和旋律就出来了。“我想用自己的方式,让这两个人物打个点。唱歌对我来说是表达的一部分,想表达的东西是溢出来的,就是这样出来了,写完了,唱完了就特别舒爽。”这首歌被乐评人称为“以角色之口唱出角色的魂”。
2021年《寻汉计》的《王招君》,写中年离异女性的隐忍,“你看花儿多红啊,笑话一般,散落地上”,被听众称为“唱尽小人物的倔强与怅惘”。2023年《故乡,别来无恙》的《岁岁》,旋律里全是时间的痕迹,“那天夕阳透过枝桠扫射我”,把回望唱得让人眼眶湿润。她谈创作时说过一句朴素的话:“每次创作,都是源于内心强烈的表达欲望,有感触的话,很快就写完了,如果怎么憋也憋不出来,那就证明没感觉。”
《故乡,别来无恙》剧照
2023年秋天的《乐队的夏天3》,任素汐受邀与瓦依那乐队合唱《大梦》。这首长达九分钟的作品以长篇章回体式的歌词铺展人生轨迹,从六岁的懵懂孩童唱到八十八岁的垂暮老者,将人生各个阶段的迷茫困顿娓娓道来,一遍遍追问 “该怎么办”。任素汐沉静厚重的吟唱,为这首乡土民谣赋予了电影般的叙事质感,结尾处“放不下,怎圆满”的轻叹,像在观众眼前缓缓回放一场普通人的人生往事。节目播出当日,这首歌迅速刷屏全网。鹿晗、肖战、李现、于和伟等数十位艺人转发、点赞、评论。
任素汐与瓦依那乐队
2024年央视春晚,任素汐独自登台演唱《枕着光的她》,“幸福有时候不说话,总在平凡里发着芽”“叫上一声老伴啊便有人应答,她就晓得,到了家”,温柔细腻的歌词抚慰了无数阖家团圆的家庭。2026年央视马年春晚,她再度站上春晚舞台,搭档毛不易合唱《别来无恙》,用生活化的叙事唱腔诠释人间温情。作为影视演员,能够两次登上央视春晚舞台,既有个人独唱的高光时刻,也有口碑出众的合作金曲,在演员群体中实属难得。她唱歌不炫技,没有高音海豚音,没有花哨编曲,只有演过悲欢离合后沉淀下来的真情实感。
2026马年春晚,任素汐与毛不易对唱《别来无恙》。
深圳演唱会落幕时分,任素汐望着台下星海万千的手机灯光,哽咽着向全场观众送上朴素的祝福:“没事出去多看看天、看看地,景色不花钱,得到的感受也是免费的。”台下有人喊“任素汐你值得”,她红了眼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