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宝只认真写了谭维维的独唱?
澎湃新闻
由三宝担任作曲、配器与艺术总监的音乐剧《雌雄》,取材自民国年间轰动一时的施剑翘刺杀孙传芳案,经历更名,其于2026年6月24日在上海西岸大剧院正式开演。
抵达剧场外时,天空将雨未雨,虽临近开演,但观众不算多,取票时甚至很幸运地无需排队。节目单装在档案袋里,由两位工作人员分发给所有观众,似乎在提示,这出戏需要在我们的凝视中被完成。
三宝及其搭档关山是最早进入原创音乐剧领域的创作者之一,他们2005年合作的《金沙》,已在全球演出逾2000场。但今天的音乐剧市场,已和20年前迥异。
音乐剧《雌雄》上海场海报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与北京天桥艺术中心联合发布的《2025中国音乐剧市场年度报告》显示,2025年全国音乐剧演出场次1.97万场,票房收入18.07亿元,观众人数818.59万人次,其中女性观众占比高达75.5%,年龄构成也以18岁至34岁的年轻人为主。“剧女”的崛起,潜移默化地改变着市场取向,商业音乐剧开始变得更沉浸,更注重互动,更依赖演员的明星效应。
“音乐剧受众结构和内娱粉丝群体高度相似。”华东师范大学副教授吴畅畅在2026“演艺大世界——上海国际音乐剧节”音乐剧发展论坛上表示,“国内音乐剧繁荣和综艺关联紧密,《声入人心》等节目培育出大批狂热爱好者,也形成市场先认人、不认剧的显著特征。”
《雌雄》有所谓“烫卡”,有散场后的欢呼,但欢呼声似乎并不围绕着舞台表现,而是围绕着某个具体演员。这并非三宝为当下音乐剧市场所做的调整,只是他对自己20年来音乐剧实践形成的相对固定班底的沿用,而那些演员已逐渐升咖,如今意料之外地营造了明星效应。
实际上,《雌雄》依然遵循一个非市场化的创作逻辑。
我们可以在20年前的《金沙》中看到这一逻辑,它更像是档案剧、献礼剧,由金沙遗址的文物触发灵感,用华丽的舞台和道具还原古蜀文明风采,更适合在博物馆的文化语境中演出,让观众放松对戏剧本体的关注,而看见舞台的瑰丽梦幻:事实上,《金沙》也的确成为了一出驻场剧。
三宝、关山组合在《金沙》之后的许多作品,不论是在东莞孵化出来的《蝶》《三毛流浪记》《王二的长征》《虎门销烟》等,还是与甘肃省文化和旅游厅合作的《飞天》,都采取相似的制作策略,题材上尽可能简便单纯,在一个具备流传度的本事之上切削而来,只需加上音乐的榫卯即可成篇。
音乐剧《雌雄》上海场剧照
这一惯性延续到了《雌雄》时,却失灵了。
施剑翘案完全可以激发微观史学家的灵感,美国汉学家林郁沁的《施剑翘复仇案:民国时期公众同情的兴起与影响》即以此案为考察核心。她从中窥见都市公众群体的崛起,窥见他们对复仇案的情绪化反应最终被纳入法律实践,更窥见贯穿案件的判决与特赦背后的时代暗线,即国民政府意欲在“新生活运动”中塑造的道德规范。
《雌雄》改换了历史人物的姓名,却保留了大量可以钩沉出本事的具体细节。剧中主人公沈不疑原名幽兰,历史上施剑翘的本名则为谷兰;剧中白一博饰演的三位曾经许诺替沈不疑复仇的男性,其中前两位的名字信诚、定公,也对应历史上的真实人物,即施剑翘的兄长施中诚、首任丈夫施靖公。
沈不疑的造型也完全以历史原型为本,一身灰蓝色旗袍、女学生式的短发。林郁沁倾向于认为,这一造型符合“新生活运动”对女性形象的期待,是施剑翘为在公共领域中塑造同情而营造的视觉意象。
但当下的音乐剧观众期待见到什么样的女性形象?《雌雄》抽去时代背景后,那些仍与历史原型藕断丝连的细节,是否能够继续发挥效用?
萦绕在施剑翘案之上的论争,被简化为一位信奉法律至上、坚持专业主义的公诉人,与那位以公共情绪为武器的律师的对抗。音乐剧开掘的是事件的抒情层面,而非针对成文法、习惯法的法理原则争论。
除女主角外,公诉人与律师的角色几乎扁平化,旁听席上所有人物虽然出自不同阶层,但都被压成一个个符号。我们只在节目单上看到他们的名字和身份,舞台上他们仍是旁观者,其社会身份并没有渗透到具体行为之中。他们观看着,议论着,却始终无从判断,看不清事实真相,被舆论牵扯。
谭维维饰演女主沈不疑
沈不疑的独唱是这出音乐剧最具看点的部分。
上海场这一角色由谭维维、苗梦初出演,一位是唱功有目共睹的资深歌手,另一位是上海音乐学院音乐剧系出身的学院派音乐剧演员,她们的出色表现像缝线一般把整出剧有时失之零散的情节串在一起。
上半场的一曲《那天》,讲述沈不疑父亲的悲剧,以极为轻盈、压抑的人声开始,在一遍遍复沓中逐渐加大音量,最后又返回那轻盈的起始。即使在最低音量时,两位女主演的吐字依然清晰完整。
对音乐抒情性的依赖,让《雌雄》在尘埃落定的特赦后,又补充了几场父女相认,在回忆中的自然世界里漫步的场景。灯光只有在此时重新变得绚烂,变得具有描写性,大部分时候,它只是说明书地跟随演唱者身影。
但编曲的重复性也在这拖长的尾声中暴露出来,它一味地使用离调爬音阶的公式,在收尾时强行安装作为装饰的高音,当这些高音不再与剧情融合,负责点出情绪爆点,而是自成一体,单纯炫技时,《雌雄》仿佛偏离了剧,更像一场用肥皂剧剧情松散地连在一起的音乐会。
以至于有观众repo道:感觉三宝只认真写了谭维维的独唱。
《雌雄》割裂的地方,还不止于编曲。作词有时为了整饬而凑字数进行对仗,那些仅仅出于押韵生造出来的句子,会破坏听感。当戏剧的主要场景集中于法庭,大量枯燥的术语和干瘪的公文进入歌词,仿佛带着未经处理的毛刺。整出音乐剧作词编曲的完成度,由此变得忽高忽低。
情节上,当一切落点都只是父女亲情时,当代“剧女”似乎很难对于这样一个在儒教伦理中获得合法性的故事共情。彼时,无论左派知识分子还是自由主义知识分子,都对施剑翘案激发的公众同情深感不安,左派认为其体现了大众仍为孝义的封建伦理所左右,自由主义者认为它破坏了法律的独立性与专业性。
剧照
《雌雄》以抒情表达轻巧规避了复杂的理论困境,却没能给大团圆结局一个令人信服的原因,旁观者究竟何时倒向主角尚未可知,被刺杀的那个掩去名字的大人物,观众也无从判断其真实的历史地位。
若说要彻底拥抱音乐剧的娱乐性,《雌雄》也尚欠打磨:这样一个适合大女主叙事的剧本却没能充分发掘两位女主演的潜力,没有把这桩陈年旧案讲出新意,或许,它还在等待着一个被彻底完成的时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