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郑永刚的身后事:安徽模式下,负极龙头为何归于地方国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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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有成功的企业,只有时代的企业”。张瑞敏这句话,一言道尽企业的周期与宿命。

2026年6月22日晚,杉杉股份公告披露,截至6月18日,杉杉集团和朋泽贸易所持公司股份已全部解除冻结,合计3.04亿股股份已通过司法划转过户至安徽皖维集团名下。至此,杉杉股份控制权变更在股权层面正式落定。

从甬江边濒临倒闭的服装小厂,到登顶全球锂电负极与偏光片双赛道龙头,郑永刚穷其一生,在改革开放与新能源革命的时代巨浪里前行,却终究没能率领杉杉商业帝国穿越代际传承与行业周期下行的激流险滩。

放眼当下,中来股份、易事特、金科股份等一大批曾乘风而起的民营企业,都在潮水退去后归于国资的相同归宿。杉杉的谢幕,是所有时代企业共同的宿命与剪影,这样,也好

赶碳号此前曾在《遗孀的挑战》一文中提出一个问题:周婷能不能解决杉杉集团、杉杉控股的债务问题,能不能带领杉杉股份摆脱业绩泥潭?一年半以后,答案以另一种方式揭晓。债务问题有了重整方案,上市公司控制权有了归属,杉杉股份也从动荡不安的郑氏家族时代,驶入安徽国资的新航道。

这个结局,对债权人、投资者、员工以及所有关心杉杉的人而言,至少意味着悬念落地。只是,这个结局多少令人唏嘘。郑永刚一手创建的杉杉,最终没能在家族内部完成平稳传承。

杉杉重大时间线

01

杉杉之乱,始自控制权真空

杉杉的故事,前半场几乎是中国民营企业转型升级、跃马扬鞭的经典样本。

“杉杉西服,不要太潇洒”——这是一代中国人的熟悉记忆。

郑永刚从服装起家,把杉杉做成全国知名品牌,又在服装主业辉煌之时启动新能源转型。

1999年,杉杉进入锂电池负极材料领域。当时,中国新能源汽车产业尚未定型,锂电材料更是少为人知。杉杉自此以后长期深耕负极材料,成为中国最早一批进入锂电材料产业化的企业之一。郑永刚在战略上的高瞻远瞩与先知先觉,值得后来者钦佩。

2021年,杉杉收购LG化学偏光片业务,完成从锂电材料到显示材料的再一次关键跨越。至此,杉杉股份形成负极材料和偏光片两大主业:前者对应动力电池、储能电池和消费电子电池;后者对应电视、显示器、笔记本电脑、车载显示、OLED等高端显示产业链。

一个服装品牌,出人意料地最终成长为全球人造石墨负极龙头、全球大尺寸偏光片龙头。这正是郑永刚商业判断力的核心所在:他敢在旧产业仍有现金流时转向新产业,同时敢于在资本市场尚未充分理解时ALL IN长期赛道。

杉杉的问题出现在身后,与娃哈哈宗庆后有些类似。

猝然离世的郑永刚并未留下合法有效的遗嘱,庞大的商业帝国瞬间陷入继承与控制权的真空。一边是郑永刚与前妻之子郑驹,在杉杉老臣的支持下快速接掌集团事务;另一边是遗孀周婷,带着三名未成年子女主张遗产继承权,双方围绕杉杉控股、杉杉集团的股权与上市公司控制权展开激烈博弈。

2023年5月,这场豪门之争迎来第一阶段结果:郑驹出任杉杉股份董事长,周婷任董事,外界一度认为纷争已平息。但平静并未持续太久 ——2024年11 月,郑驹辞任董事长,周婷接棒成为上市公司新任掌门人;上任仅一个月,她便推动更换了已服务杉杉22年的立信会计师事务所,改聘大华所,被市场视为财务梳理与控制权巩固的强烈信号。

赶碳号以前无论是在媒体还是在企业工作时,与郑永刚都有过接触,对其子郑驹能力未必胜任的说法亦多有听闻,认为郑驹出局当属大概率事件。

家族内斗的表象之下,是早已暗流汹涌的债务危机。郑永刚时代的激进扩张,在创始人离世后迅速暴露风险:杉杉集团与杉杉控股的信用评级接连下调,多笔债务违约,所持上市公司股份被密集司法冻结、轮候冻结。截至2024年10 月,杉杉集团合并口径(不含上市公司)有息负债总额达122.65 亿元,其中1 年内到期短期债务高达114.20亿元,流动性几近枯竭。

2025年2月,宁波市鄞州区人民法院正式裁定受理杉杉集团重整申请;同年3 月,法院进一步裁定杉杉集团与朋泽贸易实质合并重整。杉杉系的债务问题,终于从上市公司的 “体外风险”,演变为直接冲击控制权的核心变量。

杉杉集团是杉杉股份控股股东,朋泽贸易则持有大量杉杉股份股票。两者实质合并重整,意味着上市公司控制权已经成为债务清偿方案中的核心资产。此时,杉杉的身后事已经超出家族内部协调范围,正式交给司法重整机制处理。

02

龙头,如何困于周期?

杉杉的困局从来不是单一的家族遗产风波,而是产业周期与债务杠杆双重挤压下的一场必然的悲剧。

作为中国锂电负极材料的拓荒者与全球龙头,郑氏商业帝国的崩塌,恰好与负极行业从全民扩产到产能出清的完整周期完全契合。

高工锂电(GGII)数据显示,2020年至2025年,中国负极材料出货量从41.8 万吨暴涨至290万吨,五年复合增速达47.5%。新能源汽车与储能的双重爆发,让整条赛道陷入扩产即正确的集体战略迷失。截至2025年末,国内负极名义总产能已突破420万吨/年,是当年实际需求量的2.15倍;其中低端人造石墨的规划产能更是达到真实需求的3倍以上,成为产能过剩的重灾区。光伏的故事,在锂电正负极、隔膜、电解液等领域已在重演。当然,另外一方面,各环节的高端产能仍然紧缺。

潮水退去的速度远超想象。从2023年开始,负极材料价格和石墨化加工费同步下行,低端同质化产品首当其冲。价格下跌并未平均伤害所有企业,高端快充、硅基、长循环储能负极仍有相对稳定的议价能力,真正承压的是缺乏客户绑定、缺少一体化配套、依赖代工环节的中小产能。

行业呈现出极端撕裂的二元格局:头部企业凭借一体化产能、高端技术与核心客户绑定逆势突围,贝特瑞、璞泰来等厂商主流产线产能利用率长期维持90%以上,高端快充负极、硅碳负极价格坚挺甚至年内上涨 3%-5%;而缺乏石墨化配套、稳定客户的中小厂商开工率不足 50%,天铁科技直接终止10万吨负极项目,中科电气一次性砍掉33万吨同质化产能规划,无数跨界玩家尚未投产便已胎死腹中。

EVTank数据显示,2025年中国负极材料出货量达到292.2万吨,同比增长38.1%。贝特瑞、上海杉杉、中科星城位居前三,出货量分别为59.5万吨、51.8万吨和37.3万吨,三家合计市场份额50.9%。杉杉仍在第一梯队,但行业已经进入头部强者之间的成本、客户与技术综合竞争阶段。

真正压垮杉杉的,是控股股东的高杠杆债务。2023年公司归母净利润同比暴跌 71.56%,2024年前三季度净利润仅剩2321 万元,同比下滑98.07%——主业造血能力的急剧萎缩,既无力为控股股东的百亿债务输血,也无法支撑自身逆周期整合;反过来,控股股东股份连环冻结、债务违约的负面冲击,又持续压制上市公司估值与融资信用,最终进入了死亡螺旋。

03

重整危局:为何花落安徽国资?

杉杉集团与朋泽贸易的重整之路并非一帆风顺。

2025年6月,管理人公开招募重整投资人,最初敲定由江苏新扬子商贸牵头,联合TCL产投、东方资管等组成联合体入局,当时市场预期杉杉将迎来民营资本主导的债务重组。但该方案最终未能落地,投资协议于2025年11月宣告解除,管理人重启投资人招募。

2026年2月,最终答案揭晓:安徽皖维集团有限责任公司与宁波金资组成的联合体成为最终重整投资人。这一次,接盘方是纯正的国有资本——皖维集团系安徽省国资委全资控股企业,且安徽海螺集团正推进对皖维集团的重组,重组完成后,海螺集团将成为皖维集团控股股东,进而成为杉杉股份的间接控股股东。

根据重整安排,皖维集团以现金方式受让杉杉集团、朋泽贸易合计持有的303,670,737股杉杉股份,占总股本13.50%;债务人继续持有的188,606,119股,占总股本8.38%,与皖维集团签署一致行动协议。重整实施完成后,皖维集团合计控制杉杉股份492,276,856股对应的表决权,占总股本21.88%,成为控股股东,安徽省国资委成为实际控制人。

市场惯于将安徽国资入主杉杉简单理解为兜底式纾困,这或许是对杉杉重整的误解。

两轮重整投资人,其实有本质上的不同:第一轮投资方案由新扬子商贸、TCL产投、东方资管等联合体推进,市场一度预期杉杉将迎来产业资本与金融资本共同参与的重整路径。但该方案最终未能落地。公告并未充分展开原因,能够确定的是,在债权清偿、控制权稳定、上市公司经营延续等多重目标之间,杉杉重整需要一个信用更强、协调半径更长的投资主体。

皖维集团入主杉杉,不能简单理解为兜底式纾困。

对债权人而言,国资接盘意味着清偿路径更清晰;对上市公司而言,控制权稳定有助于修复银行、供应商和客户信心;对安徽国资而言,杉杉仍是一项稀缺产业资产。它拥有全球前列的负极材料产能、客户资源和技术储备,也拥有全球领先的大尺寸偏光片业务。周期底部取得这样一家平台型材料公司控制权,成本和风险都需要权衡,但产业价值并未消失。

更准确地说,杉杉不是产业出局,而是信用重构。它从郑氏家族控制的民营企业体系中剥离出来,转入安徽国资主导的新治理框架。杉杉能否重新赢得资本市场,取决于新股东能否稳定团队、改善融资、守住客户,并让负极材料与偏光片两大主业重新回到经营本身。

依托合肥模式,安徽已构建起从整车、动力电池到上游材料的完整锂电生态。杉杉作为全球前三的负极龙头,拥有成熟技术、头部客户与规模化产能,在周期底部通过重整纳入国资体系,从理论上,可以理解为,安徽在用相对可控的成本拿下锂电赛道上的核心资产,完善该省锂电产业链。

这正是中国制造业周期出清的底层规律:在强周期、重资产行业里,民营企业往往更早完成技术突破和市场开拓;周期下行后,融资成本、信用背书和资产协调能力的重要性上升,国资开始在部分困境龙头重整中扮演更关键的稳定角色。

另外,对于剩余保留股票,方案设计了即期清偿与远期收购安排:皖维集团将按每股11.50元提供即期清偿资金,或承诺于限售期届满后按每股12.7075元收购相关股票,用于债权人受偿。这个安排兼顾了控制权稳定与债权清偿弹性。

杉杉的国资化,同时是负极材料行业进入“存量稳态期” 的一个标志性事件,这意味着行业的核心竞争维度已正式从产能扩张切换为信用成本与抗周期能力的的竞争。

高工锂电数据显示,经过2023—2025年的价格战绞杀,负极行业已完成第一轮市场化出清:行业CR3从2020年的42%提升至2025年的58.3%,尾部中小企业产能出清比例超35%,但真正的格局固化恰恰发生在产能出清之后。

赶碳号认为,杉杉国资化并不意味着负极行业全面进入国资主导阶段。更准确地说,它标志着强周期材料行业在出清阶段,对股东信用、融资能力和治理稳定性的要求显著提高。

赶碳号判断,负极行业接下来大概率沿着三个方向演化。

其一,低端价格战会边际钝化,但难言快速反转。

过去两年,负极材料价格下行,根源在于新增产能集中释放、低端人造石墨同质化严重、部分企业为维持开工率和现金流被迫低价接单。

皖维入主杉杉之后,杉杉自身的信用环境和经营预期有望修复,主动卷入低水平价格战的动力会下降。但行业价格能否真正修复,最终仍取决于低效产能退出速度、储能电池需求韧性、快充及长循环产品渗透率,以及头部企业能否在份额与利润之间重新取得平衡。换言之,所有制变化只能改善单个企业的信用状况,不能直接改变行业供需。

其二,竞争格局将从“扩产竞赛”转向“有效产能分层”。

负极行业不会简单形成国资龙头与民营细分企业的二元格局,更可能出现三层结构:第一层是具备规模、一体化成本、核心客户认证和融资能力的综合型龙头,继续掌握主流动力与储能订单;第二层是拥有技术标签和客户粘性的细分企业,在快充负极、硅碳负极、钠电硬碳、超长循环储能负极等方向争取溢价;第三层则是缺少石墨化配套、缺少稳定客户、缺少资金支持的同质化产能,未来将通过停产、转让、并购或退出完成出清。

杉杉被国资接手,并不意味着行业进入国资主导阶段,它更清晰地提示了一个现实:负极材料已经从“有产能就有订单”的时代,进入“有认证、有成本、有现金流才有生存权”的阶段。

其三,技术迭代会从概念驱动转向场景牵引。

周期下行之后,客户认证、良率爬坡、循环寿命、安全边界和综合成本将成为技术路线能否产业化的真正门槛。未来的研发投入不会减少,但会更强调与电池厂、整车厂、储能客户的联合验证,更强调从实验室指标走向量产稳定性。

对杉杉这样的老牌龙头而言,国资入主带来的最大价值,或许不在于短期扩张,而在于给其负极业务争取更稳定的融资环境和更长的技术验证周期,使其在快充、硅基、硬碳和长循环储能材料上重新建立长期竞争力。

郑永刚身后事终于落槌。对债权人而言,重整计划给出了清偿路径;对中小投资者而言,控制权不确定性大幅缓释;对杉杉员工而言,公司终于可以从家族纷争和债务阴影中抬起头;对负极行业而言,一个重要龙头维持稳定,有助于产业在出清中保留理性竞争。

杉杉的下一页,将由安徽国资、新管理团队、债权人、客户和市场共同书写。郑永刚与杉杉的故事,则会留在中国新能源产业史中,将带着荣光与遗憾,警示后人。

传奇已然落幕,产业继续向前!

编审:侦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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