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以来，央视镜头14次聚焦一条老街：广东中山孙文西路。
它有什么来头？
全国有超过187条中山路，但全世界只有一条“孙文路”。跟全国很多步行街一样，随着城市更新，这条老街曾因建筑结构老化、基础设施缺失、消费业态单一失去活力。
直到最近，它又悄然翻红了。刚刚过去的端午节假期，这条百年老街3天迎来将近25万人次。更早一点的“五一”假期，这条短短500米的老街，一天涌入近20万人次，五天引流近60万人次。
中山首个裸眼3D大屏在孙文西路步行街亮相，展示中山特色小吃石岐乳鸽
很多人说它改出了味道，吸引了人流，它到底是怎么改的？
秘诀就是“老壶装新酒”——放大本地特色融入步行街，让老建筑长出新生意，老文化融入新场景。
一块3D大屏，让百年骑楼成了广货的新橱窗；一杯菠萝啤酒，让夜经济的活力在夜风里发酵；一块杏仁饼，从百年老字号的炉火中走来，又被年轻人装进新的伴手礼盒；一抹南洋咖喱香，从归侨带回的旧物、旧味、旧记忆里，重新漫进中山人的味蕾……
很多人就是在这些细小的味道和光影里忽然发现：沉寂许久的孙文西路步行街，回来了。
“在广东中山孙文西路，百年历史传承成为消费新流量。”央视在报道中写道：一条百年老街经过更新改造后，不仅让每一份历史记忆找到了新舞台，还把老味道、老故事做成了火热的好生意。
黯淡的老街，原来大有来头
“全世界仅此一条的‘孙文路’，就在我们脚下。”谈起孙文西的“前世今生”，香山古城保护活化中心主任田湘攸有聊不完的话。
1925年，为纪念孙中山先生，香山县更名中山县，县城西门外的这条主干道，正式被命名为孙文路。这条路横卧石岐城区，东起东区齐东村口，西至岐江桥，分为孙文东路、孙文中路、孙文西路三段。
孙文西路，这条529米长的老街，曾是中山最热闹的地方。
孙中山先生曾说过：“道路者，文明之母也，财富之脉也。”孙文西路像一条流动的商业长河，孕育了中国近代百货业的雏形。
银行、百货、影楼、冰室、茶楼，一家挨着一家。南洋归来的华侨提着皮箱穿行骑楼底下，店铺灯影亮到深夜。
据《孙文路的前世今生》记载，第一家银行、第一家百货公司、第一家摄影店、第一家冰室……中山很多“第一”，都从这里长出来。
这里曾聚集“四大百货”中的永安与先施，也曾云集香山银行、工商银行、中国银行，一度被称作“中山华尔街”。1998年，孙文西路成为全国首条竣工启用的文化旅游步行街，风头一时无两。
76岁的林桂拉，是土生土长的石岐人，在孙文西路开了46年钟表铺，街坊都叫他“林叔”。他记得1998年步行街刚修好时的热闹，“最新潮的货品都在这里，什么都有得卖，卖什么都卖得出，外地很多人都来学。”
但繁华不是永远停在原地的。
随着城市变迁，先施公司、工商银行、思豪大酒店等地标渐成空楼，仅余骑楼底层零散的金饰、服饰店铺，陪伴中山71年的中山百货也于2021年落幕。
“线上消费发展起来后，步行街的人气、业态严重衰退，整条街的历史文化与现代商业严重割裂。”田湘攸记得。最冷清的时候，步行街日均人流量只有2000人次左右。
“整个步行街只剩下老三样：卖鞋、卖黄金、卖衣服，人们慢慢就不来了。”林叔坐在店里，有时一天等不到几个客人。他修了一辈子钟表，最懂时间的流逝，也最能感受到一条街从热闹到冷清的落差。
孙文西路不是特例，放眼全国，广州的上下九步行街，南昌胜利路步行街，上海的梅川路步行街、昌里路步行街、四川北路步行街，都曾经历类似的困境。
逛一条街，如何能知一座城？
2021年，中山发起孙文西路的“抢救计划”。
田湘攸分析道，当时的步行街存在三个致命问题：建筑结构老化、基础设施不完善、业态单一失去活力。
这三个问题不是割裂的，而是相互“缠绕”的。因此，改造不单是“修旧如旧”，更重要的是为这条老街“引流”。
“步行街业态老化的真正原因是，产权复杂、空间零碎，加上水电、消防等基础条件不足，新业态根本进不来。”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遗产保护与文化复兴研究院副总工程师王瑾坦言。
田湘攸实地调研过，孙文西路步行街占地面积约有6万平方米，但整条街的实际使用空间，仅仅是街道的一楼。
“楼板颤颤巍巍，楼上一走动，楼下就掉灰渣。”王瑾回忆起2022年刚接手孙文西路修缮任务时的情景：整条步行街共有208栋建筑，超70%都是C级和D级危房，急需加固。
以修旧如旧为原则，团队坚持没有依据就不能妄动。他们开始四处找资料。翻档案、查旧报纸、征集老照片，也去找老干部、老街坊、华侨后人聊天。他们甚至用架子爬上骑楼，试图检测出最初修建时的颜料涂层残留。
普通市民也参与了进来：有老人凭记忆纠正骑栏弧度，有侨胞认出祖宅窗花图样。这群较真的人，让这次修复行动，变成对乡愁的集体守护。
2025年9月28日，历经1000多个日夜的努力，孙文西路焕新归来。
人们惊讶地发现，思豪大酒店精美的丝缝青砖，重现于世；店铺廊道吊顶拆除后，灯影花重新出现，永安公司的水刷石外墙、“永安公司分局”字样，以及骑楼山花原貌，都被一一复现。
硬件是基础，但更重要的是，怎么找回老街的“灵魂”？
改造前，中山广泛收集了市民的意见。
林叔曾给改造团队提过一个建议。他说，中山有“一镇一品”的产业格局，南头、东凤有小家电，大涌有红木，古镇有灯饰，小榄有菊花，沙溪有服装和美食，“能不能每个镇都在步行街开一间铺，把最好的东西摆出来？”
林叔的意见，中山听了进去。
2021年，中山市第十五次党代会提出，要高水平规划设计孙文西路历史街区，将其打造成为中山讲述“老城故事”、寻觅“老城记忆”的一张亮丽名片，成为广大市民和海外乡亲的心灵守望之地。
田湘攸说，经过改造后，在孙文西路“逛一街，便能知一城”，这里成为了展示中山传统非遗、现代产业、侨乡文化和城市气质的窗口。
“五一”假期，孙文西路步行街五天引流近60万人次
去年国庆，中山在刚刚重新开放的孙文西路开展为期八天的美食文化周，非遗展演、美食市集、音乐盛宴等50余场活动接连上演，吸引百万人次打卡。
今年元旦，孙文西路3天引流65万人次。
“五一”前夕，这条老街又亮起一个新的“眼睛”——中山首个裸眼3D大屏。
这块大屏以沉浸式裸眼3D智显技术，呈现“穿越时间的‘岐’妙”“烟火里的‘岐’妙”“流动中的‘岐’妙”三大维度。时代巨轮穿梭于骑楼之间，四大百货悬浮在半空，石岐乳鸽、杏仁饼、侨批、米酒一一登场。短短几十秒，像一支浓缩的城市宣传片，把中山的历史、味道和侨乡记忆重新推到人群眼前。
这块大屏的选址也有故事。它位于孙文西路东入口、中山百货对面，所在建筑曾是民国时期大方照相馆旧址。建筑有4个产权人，还包含一座无主侨房。为了获得使用权，石岐街道辗转联系上远在美国的华侨业主，征得同意后才开始施工。从危房改造到正式亮灯，全程只用了38天。
田湘攸说，做这块大屏的初衷，是为了炒热步行街的夜经济。
以前，晚上十点街上就空了；现在，工作日凌晨一两点，仍有年轻人在街上散步、聊天、品酒休闲。“五一”期间，大屏几乎每天晚上11时30分才关。“管理方决定，只要超过5个人还在拍，大屏就继续开。”田湘攸说。
修了40多年的钟表，林叔的视力不如年轻时了。但那块流光溢彩的大屏亮起时，他仔细地看了又看，往来的人群熙熙攘攘，从店门前经过，“现在比1998年那时候更好，更繁华。”林叔感慨。
行走在孙文西路步行街，可以发现一个有趣的现象，这条街上的店铺，一半是展馆，一半是货品，在销售产品之外，商家更注重展现文化。咀香园一楼展现的是百年来的历史沉淀和文化传承，南成行的一楼则被打造成南洋文化展示空间，新开的天台酒馆，一楼是中山的酒文化馆。
在这里，文化流量变成了商业增量。
曾门庭冷落，怎么就一铺难求了？
这条短短500米的老街，为什么能够持续引流？
很多城市老街都经历过类似循环：翻新、爆火、租金上涨、业态同质化、商户撤离，最后又归于沉寂。孙文西路不想重走这条路，于是从招商之初就开始“定规矩”。
作为中山市属国企，中山市香山古城运营管理有限公司负责步行街改造后的运营招商工作。副总经理钟碧彤介绍，公司制定了业态正负面清单，不要满街网红小吃和低端零售，也不要只赚快钱的短期经营者。租金实行分层定价、业态挂钩、严控转租，并对商户装修方案、经营内容进行审核，确保“一铺一特色”。
与传统“收租模式”不同，改造后的部分公有物业采取“统租统管”模式。对于符合规划的非遗、本土老字号、年轻主理人品牌和特色餐饮项目，前期可享受较低租金甚至免租培育期，待经营成熟后再按营业情况收益分成。
“不是先想着赚租金，而是先把街区做旺。”田湘攸说。
同时，街区还建立了黑白名单机制。游客扫码投诉、商户经营诚信评价等数据都会纳入考核。曾有一家店铺因食品质量问题被游客投诉，经核查属实后被清退。
这种精细化运营很快见效。
最先回来的，是年轻创业者。一位原本在广州金融行业工作的“90后”中山女孩，辞职回乡在孙文西路开起民宿；四囍咖啡主理人原本担心客流不足，没想到首店开业后迅速走红，现在已经开了第二家店；本土品牌“仁山凉茶”和台湾网红大表哥合作的“圆宝阿公”台湾小吃店也将于6月底开业。
接着回来的，是老字号。咀香园、美怡乐、茗园制饼、华人礼服等品牌重新回到骑楼下，今年端午节，具有百年历史的思豪大酒店焕新归来，百年老字号大方照相馆全新开业，与年轻品牌并肩生长。
数据显示，如今步行街工作日日均人流量近2万人次，周末近5万人次，节假日最高超过20万人次，较改造前增长10倍以上。一度冷清的孙文西路，逐渐变成“一铺难求”。
“五一”期间，全国首家美怡乐Gelato门店迎来爆发式增长。原本准备五天的原料，一个晚上就销售一空。这个扎根中山70年的雪糕品牌，在步行街第一次尝试高端手工冰淇淋赛道。
华人礼服把门店打造成民国风裁缝铺。总经理陈福星发现，不少海外华侨经过时都会驻足拍照。“他们看到中山装，就会想起父辈和故乡，这种情感连接是其他地方无法复制的。”
而在步行街天台酒馆，中山市丫髻山精酿啤酒业有限公司总经理蒋益成则看到了另一种可能。“五一”期间，仅神湾菠萝啤酒一天就卖出近300箱。今年4月，一位马来西亚客商在这里试饮后，当场表达合作意向；随后在哈尔滨参加“广货行天下”活动时，又获得东北经销商追加订单。
在蒋益成看来，孙文西路最大的价值并不是单纯卖酒，而是为品牌提供了一个持续讲故事的场景。“游客来这里喝到的不是一瓶普通啤酒，而是神湾菠萝、中山侨乡文化和这座城市的记忆。这样的消费体验很难被复制。”
“如果只是卖产品，热度过去就过去了；如果卖的是城市故事和文化体验，生命力会更长。”陈福星认为，华人礼服看重的不是短期销量，而是持续不断的文化认同。
在中山大学MTA硕士导师、中山市香山古城保护活化项目（一期）咨询顾问彭耀根看来，孙文西路实际上正在承担“广货行天下”线下体验场景的功能。
“消费者真正记住一个品牌，往往不是因为产品摆在货架上，而是因为他记住了一段体验、一种氛围、一座城市。”他说。当游客被一条街留住，广货也就获得了被看见、被体验、被传播的机会。
在田湘攸看来，步行街始终是一座城市消费活力的重要窗口。“孙文西路不是简单复制一条商业街，而是希望让本地人喜欢逛、外地人愿意来，让城市的产品、文化和生活方式在这里集中发生。”
如今，田湘攸心里还有一个更大的计划——“香山千铺”。未来将逐步打通孙文中路、民族路、民生路、从善坊等片区，引导1000家特色店铺均匀分布在香山古城，让整座古城成为开放式商业文化街区。
百年前，香山货沿着海路漂洋过海；百年后，骑楼重新亮灯，老字号、新品牌和年轻主理人再次聚集。老街重生，留住的不只是乡愁，也让“广货行天下”有了新的起点。
对林叔来说，这条街最动人的地方，不全在热闹里，也在那些被时间带回来的旧物里。
有一位从德国回来的华侨找到他，想修一支旧钢笔。那是她读书时父亲买给她的，后来她带到德国，结婚、生子，一直留着，现在她想把钢笔传给儿子。林叔修好了，对方高兴得一定要和他合照。还有一位从美国回来的华侨，拿来一块祖父留下的怀表。林叔慢慢拆、慢慢修，最后让它重新走起来。
这条老街，承载着中山人的旧时光，是华侨归乡绕不过的一段路，也是很多“广货”最早出发的地方；只是如今，老建筑不再只收藏往事，骑楼下重新有了人声、灯火和新生意。
特写
给华侨留一条回家的路
在孙文西路步行街改造中，最难啃的一块“硬骨头”，是侨房。
这些房子，主人多年前出海谋生，一去不返。房子留在原地，人却失去了联系。时间久了，产权模糊、年久失修，侨房成了危房。
在香山古城约2.4平方公里范围内，分布有2000间侨房。
“有的房子，产权像一团毛线。”上海同济城市规划设计研究院有限公司遗产保护与文化复兴研究院副总工程师王瑾回忆，外面看是一家铺，进去却可能是几间打通；门口是私有产权，拐角又属于公有空间，甚至连边界都很难厘清。
更难的是“找人”。
改造前，孙文西路约三分之二物业属于私有产权，往往牵涉产权人、使用人甚至“二房东”等多方利益。而最棘手的，是那些“无主侨房”，产权确认难、联系难、修缮更难。
为了找到解法，香山古城保护活化中心主任田湘攸带着团队跑遍上海、佛山、泸州等地调研，却始终找不到成熟经验。
最终，中山探索出一套被称为“三公两备案”的模式。
所谓“三公”，即公告、公示、公证。先通过登报、社区张贴、公安和侨务系统等渠道寻找业主；若仍无法联系，则对房屋现状进行全程录像、拍照、存档，必要时甚至进行地下金属探测，确保产权物品不遗漏，经公证后，再由国企临时代管、修缮和运营。
“两备案”则更有温度。政府投入的修缮资金备案，后续经营产生的租金也进入专户备案、专款专用。未来，如果真正的产权人拿着地契回来，政府依然会协助办理产权认定。
换句话说，房子被修了，但“回家的路”始终留着。一栋栋沉睡多年的侨房，也得以重新亮起灯。
最让田湘攸触动的一次，是一位旅居美国的华侨刷到视频后，专程回乡寻根。家族已开枝散叶到80多人，分散在多个国家。最终，他们决定放弃继承权，只提了一个请求：“以后回来时，希望还能进去看看。”
对于很多华侨来说，侨房从来不只是一栋房子。那里藏着祖辈漂洋过海的故事，也藏着一条回家的路。
(记者 苏芷妍 陈彧 何雪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