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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的刀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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刀郎的名字总是伴随着巨大的争议,一场巡演、一首旧歌的重新发酵、几篇网络文章,足以让乐迷、行业、媒体甚至从未关心过流行音乐的旁观者一齐入场。针对刀郎现象的争论,引出的是一个旷日持久、老生常谈、横亘古今、横跨东西的“雅俗之争”。围绕他的讨论早已超出“喜欢与否”的趣味范围,蔓延成为一场关于审美权力、文化代际、精英与大众、传统与当下的全面交锋。

值得注意的是,在这样一场牵涉甚广的公共论争里,论战的主角却是自媒体写手、行业从业者、被卷入风暴的同行,还有大量自带立场的普通听众;而在专业院校里、在专业期刊中,刀郎这个名字仍是一个稍显尴尬、不太“严肃”的存在。

不同的社交平台上网友对刀郎的解读。(图片源于小红书、抖音)

这种沉默并非出于冷漠,更不是出于不屑。它是一种结构性的沉默:在中国音乐学学科内部,当代流行音乐研究始终处于一个边缘位置。当我们追问音乐学者为何不发声、专业期刊为何不刊发、学院体系为何不接纳时,我们其实是在追问同一个问题——在一门以“音乐”为对象的学科里,那种拥有最广泛听众、最深远社会影响、最复杂产业机制的音乐形态,为何恰恰成了最难以进入中国音乐学术视野的对象?

这种漠视近乎荒诞。无论从哪个维度衡量,流行音乐都是当代中国乃至全球最具大众基础的音乐类型,它拥有几代人共同的听觉记忆,渗透到生活的几乎每一个公共空间,融进文化产业的方方面面,也塑造着年轻人对世界、对情感、对自我的最初理解。然而,一旦走入中国的音乐学院内部,流行音乐立刻退缩为一个角落里的话题。它要么以“现象批评”的面貌出现,要么以思政化的叙述被融入进主流议题,鲜少被作为一个独立的、体系化的音乐学对象去深入严肃对待。导师在选题阶段就会劝退学生,理由几乎就那几个:缺乏可分析的文本、不够学术、难以套用既有的音乐学方法。期刊编辑在选稿阶段也会本能地犹豫,担心会降低刊物的“专业度”。久而久之,一种心照不宣的默契被固化下来:流行音乐可以听,也可以在饭桌上议论,但难以写进专业论域。

这一现象最近已被专业人士发现并指出。中央音乐学院刘小龙教授在2026年《中央音乐学院学报》第一期发表的《中国西方音乐研究的转向与新途》一文中,留下了一句颇值得反复揣摩的话——“鼓励青年学子开展流行音乐研究,弥补大众传媒、音乐产业等长期被忽略的文化内容”。这并非泛泛的客套,而是一位深耕西方音乐研究的资深学者在自己学科内部发出的呼吁。这意味着,即便从严肃音乐专家的视角望去,那片被长期忽略的当代文化版图,也已经成为一个不能再视而不见的问题。中央音乐学院班丽霞教授虽未正面提及流行音乐,但也曾在多个场合反复强调,音乐研究必须回应当下的问题,必须保持与正在发生的文化现实之间的对话能力。

刘小龙教授文章的摘要。(图片源于中央音乐学院官网)

音乐问题总是与时代息息相关,传统严肃音乐是这样,当代流行音乐更是这样。但是,当学者真的把流行音乐写进开题报告、把刀郎或华语说唱投进核心期刊的投稿系统时,他们撞见的或许还是那道无形的门。

这一“偏见”深到与中国整个现代音乐文化的结构性焦虑纠缠在一起。中央音乐学院姚亚平教授在《价值观与中国现代音乐创作》一书中,曾对中国现代作曲家的处境给出一个相当尖锐的判断,他表述其为“两头落空”的双重困境:对外,我们(严肃音乐创作)在国际乐坛缺乏独立的文化话语权与价值标准,长期依附于西方现代音乐的评价体系,难以形成自身的文化主体性;对内,作品脱离本土大众的审美习惯与接受语境,缺乏广泛的听众基础。由此,他指出了中国作曲家的两个历史任务:对外,作为跨文化传播的载体,以音乐为媒介向世界呈现中国文化的深层逻辑与当代面貌,参与全球音乐文化互鉴,逐步提升中国音乐的国际话语权;对内,则作为本土音乐生态的建构者与引领者,传承传统音乐的精神内核,探索当代的新表达,推动国内音乐审美更新与专业创作的本土化。

《价值观与中国现代音乐创作——关于"可能性追求"的讨论》 姚亚平  人民音乐出版社(图片源于网络)

姚亚平的诊断针对的是作曲家,但也值得音乐学者去思考——学院派的专业研究是否实现了对“严肃”和“流行”的双向兼顾?当前,中国的流行音乐研究依然依附于英美流行音乐研究的概念路径,从亚文化、身份政治到产业批判,外来的理论远多于自生的理论。并且,中国当代流行音乐研究又系统性地脱离了正在发生的中国音乐现实,这些每天都在影响数亿人耳朵的现象,几乎都被挡在“专业”的门外。把姚亚平的判断投射到音乐学学科自身,我们需要问自己一句:当代中国的音乐学者与音乐学期刊,是否真正做到了向上与向下的贯通?向上,能否输出具有国际对话能力的中国当代音乐研究,让中国流行音乐的经验进入世界学术平台?向下,能否回应大众正在争论的那些真实问题,对“刀郎”这样的公共事件给出超越情绪、超越站队的学理性专业判断?

需要承认,流行音乐研究在中国学科语境中所遭遇的,并不只是主体地位分配的不公,更是如何把握好这个“度”。研究者一旦贴近大众,便容易被视为“乐评化”、缺乏方法、流于主观趣味;如果回到学院派腔调,又会被大众嫌弃术语堆砌、与音乐本身渐行渐远。一旦贴近主流叙事,研究的独立性便容易受到稀释;一旦刻意回避价值判断,又会陷入一种什么都不敢说的明哲保身状态。在批评家与学者之间、在大众与专业之间、在投入当下与保持距离之间,这个“度”很难把握。部分原因恰恰在于中国音乐学界,尚未建立起一套能够同时兼顾学理深度与公共关切的写作范式,这两者之间是一片真空,流行音乐研究的尴尬境遇就在这片真空之中。

即便很难,但也要走。今天的音乐学学者最需要的,不是回避,而是面对难题的耐心与勇气。学术若不愿与时代同呼吸,时代终将不再需要这门学科。当一门以“声音”为对象的学问,却听不见自己时代里最响亮的那部分声音时,它失去的将是自己立足的根基。

刀郎演唱会现场观众。(图片源于网络)

关于刀郎现象的争论,反映出大众的对专业判断的渴望,也反映出学院派的焦虑。我们不必要求音乐学者都变成乐评人,也不必要求核心期刊大力支持流行音乐研究。我们需要的,只是一种愿意把“正在发生的中国音乐”视为严肃研究对象的自觉。否则,当下一个“刀郎”再火出圈时,学富五车的“专家”又要隐身逃避,成为直到事件结束之后才姗姗写出现象综述的调和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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