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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金爵奖看见亚非拉,“世界电影”版图在此完整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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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年上影节的一大看点,便是入围金爵奖的亚非拉电影。

欧洲三大电影节固然是世界各类影展中的三座高峰,但囿于种种原因,进入其视野的亚非拉电影并不算多,且往往集中于中、日、韩、伊朗、巴西等热门国家,许多小国电影长期处在被忽略的地带。

上影节的重要意义之一,就是为亚非拉电影提供更多被看见的机会。

在本届金爵奖片单中,我们看到了半数以上的亚非拉电影。从盲女与大象的奇遇,到一位热爱诗歌的哥伦比亚女孩,再到喜马拉雅冒险、东北梦核、南洋语言,通过它们,我们能够观察到亚非拉新锐影像的趣味和趋势。

千禧梦核、母女互助与中年危机

在本届金爵奖的华语电影里,有两部作品与“梦核”有关,那就是《大西洋》和《语文的滋味》。

《大西洋》从超市店员丁茂意外煮熟店里的观赏鲨鱼说起,讲述了一段梦核气质的寻找之旅。本片的故事不算出挑,但在色彩、声效、镜头语言上能看到作者的灵性。导演钟凯峰从事过小说、音乐创作,看重音乐的叙事功能。

《大西洋》的题材与东北有关,在东北伤痕叙事并不新鲜的当下,钟凯峰选择用更实验、更反类型的方式来回望东北,探寻父辈与子一代之间的裂缝。

《语文的滋味》是本届亚洲新人单元的一匹黑马,语文既是女主的名字(文宇闻,谐音“语文”),也代表语言和文学。本片颇有“呢喃核”质感,即“对白看起来没什么信息量,却能让观众沉浸其中”,好似搭乘梦火车回到千禧年初。

福娃、同人文、台球厅、诺基亚、QQ和贴吧,导演用一连串物的记忆召唤2008年,在少女心事、懵懂欲望和互联网漫游中,千禧一代初次看见世界的感觉像一条条探出水面的金鱼,在电影院的夜之池塘里轻盈游动。

《燃烧吧!爸爸》《纸盒藏迷》《无欲之人》是另外三部值得关注的华语片。《燃烧吧!爸爸》原名《敲碎爸爸的头盖骨》,故事源自编剧张笑影的亲身经历。本片由文淇、倪虹洁主演,基调堪称《我,许可》姊妹篇。

母女、头盖骨、独角仙、治丧仪式、怀才不遇的爸爸……主创试图用轻盈的方式切入生死议题,处理父亲后事是明线,暗线是母女心结上一个个扣子被解开。这段因为父亲死亡而展开的经历,于母女而言,是回望,更是走出。

《纸盒藏迷》由香港编剧谭广源执导、翁子光制片,张颂文凭本片收获金爵奖主竞赛最佳男演员。电影采用非线性叙事,营造泥泞、漩涡般的叙事氛围,意图探讨真相、视角、程序正义之间的张力。

《无欲之人》由祖峰、王菊主演,是国内比较少见的当代性喜剧。在《老枪》之后,这一次他演一个“枪无能”。这很可能是他职业生涯的又一个广受热议的角色。王菊在片中亦有突破。

在《无欲之人》里,性喜剧是壳,孤独是真,都市霓虹里包裹着错位、渴望与力不从心。中年危机议题,被创作者妙趣横生地表现出来。《无欲之人》没有流量明星出演,但有潜力成为今年国产片里的意外之喜。

《一个部门的诞生》与开幕片《第四幕》一道,是本届上影节的港片惊喜。《第四幕》是戏中戏,现实与戏剧的界限被完全打破。上半场你以为是一个中年男人的陈旧叙事,下半场幽默翻转,港式笑料与世情况味点到为止。

《一个部门的诞生》好似港版《年会不能停》,闹剧,笑剧,一宗小小的退费纠纷发酵成全城关注的荒诞劫案。《树大招风》编剧麦天枢此番拍了一个果戈里、欧亨利味道的讽刺戏。

女性命运是亚非拉作者的共同关怀

在入围金爵奖的亚非拉电影中,女性命运、家庭创伤、边境与移民、语言及身份认同是几个常见主题。

譬如获得评委会大奖的《微光女孩》,讲述了一位成长于波哥大市郊、酷爱诗歌的黑人女性。她从小被黑帮威胁、底层冲突所困扰,现实的骚动与沉重,促使她在诗歌中寻找自由。

本片适合与吉姆·贾木许的《帕特森》对照,导演吉耶(Nicolás Rincón Gille)早年间拍摄纪录片,在叙事上扎实沉稳,对女主内心世界的刻画颇为细腻。美中不足的是视听语言较为常规,故事在想象力、节奏感和叙事技巧上仍有明显可提升空间。

在主竞赛和新人单元中,同样和女性命运有关的电影(非华语)还有《路易莎的沙漠》《哈莉玛》《布玛》《云雀》《关于母亲》《无人看见的夜晚》《她们的狂想曲》等,数量堪称金爵奖议题之最。

具体到亚非拉范畴,《路易莎的沙漠》表面上是讲少女心事和她患有精神疾病的母亲,实则还与近20年巴西精神医疗“去机构化”改革、患者家庭照护精神病患的压力大大增加这一社会背景有关。

《哈莉玛》来自摩洛哥,导演亚辛·伊德里西是新闻摄影记者出身,他的影像母题是摩洛哥社会的边缘人。主角哈莉玛平时靠捡拾和售卖贻贝为生,一通陌生来电却打破了她生活的宁静。这位看似岁月静好的老人,原来是一个故意隐藏自己的“硬骨头”。

影片的出色之处,在于它塑造了一位身世成谜、作风生猛的八旬硬核老太,影迷戏称她是“绝命毒奶”。女主演哈迪贾·阿玛里在片中的表演精彩绝伦,她斩获金爵奖最佳女演员奖,堪称实至名归。

在余下几部和女性命运有关的电影中,笔者想着重提及的是《云雀》和《无人看见的夜晚》。

《云雀》的故事发生在吉尔吉斯斯坦的边境村落。少年艾别克与祖母相依为命,祖母自觉时日无多,最大的遗愿就是和已故丈夫葬在一起。但由于国家冲突、领土重新划分,丈夫安眠的公墓已经归属塔吉克斯坦。祖母如此符合人之常情的遗愿,就这样被政治因素蛮横干预。

主创用这个关于生死、家庭的故事,巧妙地讽刺了政治划分边境的荒诞,呈现了中亚边境原住民的生存和信仰图景。

《无人看见的夜晚》是本届政治色彩最浓厚的电影。它聚焦于土耳其军政府戒严期间,一位女性异见者因平民保护而免于牢狱之灾。影片采用黑白影像,整个故事浓缩在一个惊心动魄的夜晚,女主大部分戏份在一个未浇筑混凝土的立柱模具内完成。故事整体结构,类似于一个封闭空间里的剧本杀。

主创通过这个故事,致敬了军政府时期保有良知的普通人,在紧张年代,他们努力活着,拒绝沦为刽子手的帮凶。

走向世界,回归故里

在女性议题之外,人与自然、人与故土,正是本届金爵奖亚非拉电影的另外两条共同隐线。值得一提的是,这些作品有不少是导演的剧情长片首作,它们尚未成熟,但彰显了青年创作者的锐气与问题意识。

无论是《九庙上天堂》《盲女与大象》《我最后的家宴》《前路无光》,还是上文提到的《云雀》《语文的滋味》等,都体现了“地方即世界”这一脉络。

《九庙上天堂》是公路片、梦境叙事与家庭题材的结合。导演索波特(Sompot Chidgasornpongse)曾是阿彼察邦的副导,本片有两段超现实镜头很有阿彼察邦的味道。

影片中,算命先生告诉63岁的萨科尔:他的母亲时日无多。为了给母亲延寿,萨科尔策划了一场一日九寺的祈福之行。在悠长的长镜头与公路叙事中,索波特呈现了泰国日常生活里宗教的存在方式。

《猎人之月》取材于印度乡间的民间怪谈,嵌入了导演对登山、狩猎、印度教文化、佛教因果观的思索。本片像是一个小品,叙事深度有限,但导演对喜马拉雅山区的呈现颇有质感。曾经在西藏、尼泊尔旅行,或者对徒步与雪山文学感兴趣的读者,对本片或许会更有感觉。

其余作品,《前路无光》跟原生家庭创伤导致的个体悲剧有关,导演用一宗三十年前谋杀案被害者遗孤的复仇,来探讨苏联气质、纳扎尔巴耶夫时期对当代哈萨克斯坦社会的潜在影响。可惜成片在结构和故事上仍欠打磨,整体像是一篇习作。

《我最后的家宴》是少见的印尼华裔家庭视角,76岁的鳏夫召集子女,在最后的晚餐中道出家庭秘史。本片剧情介绍容易让人想起《给阿嬷的情书》,可惜导演在呈现这种家庭史诗时力有不逮,成片沦为一出松散而冗长的失控之作。

相对来说,《盲女与大象》在风格塑造上更加突出。编导找到了一个很好的切入口:在孟加拉国的一个偏远乡村,大象被视作诅咒的象征。一位宗教领袖扬言,女人若是看见大象会遭遇厄运。女人的外出因此被限制,大象成为了自由和远方的隐喻。这与中国导演胡波的遗作《大象席地而坐》遥相呼应。影片的故事并不复杂,台词也做了简化处理,可贵的是导演在音乐和镜头深浅焦的调度上颇有灵性。

值得一提的是,在本片映后交流环节,导演解答了为什么要将主角设定为一位盲女。他说:“在孟加拉,大多数女性仍处在‘失明’困境。她们被封闭的环境、严苛的规训、固化的性别观念所困住,她们无缘看见外面的世界,缺乏选择权,缺乏真正属于自我的人生。女主角的生理失明,正是孟加拉全体底层女性的真实缩影。”

杨德昌在电影《一一》中有一句著名台词:“电影发明以后,人类的生命,比起以前延长了至少三倍。”

在观看上述亚非拉电影时,笔者想到的,不仅是欣赏各国创作者的思考成果和影像美学,它们亦是一份邀请,一次你与未知国度产生联结的契机。譬如《云雀》背后的吉尔吉斯斯坦、《微光女孩》背后的哥伦比亚。

谢谢电影,谢谢上影节,它召唤联结与共情,让我们再一次确定——“无穷的远方、无数的人们,都和我有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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