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球城市能级的跃升往往与本国经济实力的增强以及本土跨国企业全球治理能力的提升密切相关。本国企业持续拓展全球布局，往往会带动金融、法律、会计、咨询等高端生产性服务业加快集聚，并进一步提升城市的全球资源配置能力。工业革命以来，英国工业资本不断向全球扩张，推动伦敦在海事保险、会计等高端服务领域形成领先优势；美国制造业的跨国经营又带动纽约发展出以金融和管理咨询为核心的“超级枢纽”生态。
如今，中国企业出海正从“单点开拓”迈向“系统经营”。对上海而言，这既是服务企业国际化的现实需求，也是提升“五个中心”能级的重要契机。2025年上海两会期间，市委副书记、市长龚正提出，要整合企业走出去服务平台，全面提升服务企业出海的功能。由此看，企业走出去综合服务平台不只是一个政务入口，更是上海重塑高端生产性服务业体系、建设全球企业服务枢纽的重要抓手。
本文将从中国企业出海的新特征与新需求出发，分析上海现有服务体系的基础与短板，并提出构建“公共服务—专业服务—特色服务”三位一体平台体系的整体思路，为上海打造全球企业服务枢纽提供政策参考.
中国企业出海的主要特征与核心痛点
中国企业出海具有以下主要特征。从企业规模看，中小企业占70%以上；从行业分布看，制造业是企业出海的主要领域，其中信息技术、医疗健康、先进制造、新能源等行业表现得尤为活跃。
从空间组织模式看，当前企业出海具有一定的集中性，但不同企业之间的组织关系和扩张路径并不相同。具体而言，链条出海（主要集中在新能源汽车、信息与通信技术设备等技术密集型产业）的目的地以东南亚和欧洲为主，抱团出海（一般制造业、中小企业等劳动密集型产业）的目的地集中在亚洲和非洲市场，平台出海（主要集中在电子商务、数字内容领域等数字密集型产业）的目的地则先是东南亚地区、后逐步转向中东地区。
出海企业因其规模不同、产业隶属不同、出海阶段不同，面临的困境存在差异（表1）。其中，劳动密集型中小企业出海面临的问题主要集中在财务、劳务、法务、税务、关务等方面，很大程度上源于其对东道国的制度环境缺乏了解、跨国管理的经验相对不足。这类问题一方面可通过雇佣在地服务机构加以缓解，另一方面也对中国相关专业服务机构加快布局海外网络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对于具有较成熟产业链基础的行业而言，其出海难点更多在于产业链协同意识不足，链主企业与配套企业之间缺乏有效统筹，导致物流、售后等配套服务未能同步延伸。对此可通过加强产业链梳理和建设海外园区等方式提升整体协同水平。相较之下，新能源、医疗健康、智能制造等“出海蓝海”产业在国际化过程中面临的风险更为复杂，如地缘政治风险、供应链与技术标准差异、融资与合规压力、市场竞争与品牌建设、环境(Environment)、社会责任(Social)和公司治理(Governance)要求（下文简称ESG要求）等。
上海企业走出去综合服务体系的构建与局限
总体来看，中国生产性服务业的种类与质量均与世界先进水平相比仍存在显著差距。当前，国内部分龙头企业虽然规模不断扩大，但整体上仍存在“大而不强”的问题，综合服务能力和全球影响力仍有待提升。以会计行业为例，国际四大会计师事务所除审计外，还广泛覆盖税务、商务咨询、并购重组、财务管理等多元化业务，而内资机构的业务仍主要集中于审计领域，综合服务能力相对不足。这种生产性服务业发展滞后的原因主要包括有效需求不足、供给失衡、信息化不足与产业创新程度低、对外开放度低、体制机制障碍等五个方面。
上海已初步形成 “1+（3+15）+X”的企业出海服务体系。其中“1”是指市级层面的企业走出去综合服务平台、1个上海市企业走出去专业服务联盟和1套标准化体系；“3+15”指浦东、临港、虹桥三个重点区域分平台和15个区设立的服务网点；“X”则涵盖境外服务点和各类专业服务机构。此外，上海市企业走出去专业服务联盟首批50家入盟机构名单的确定，标志着上海服务企业出海的专业资源正由分散供给逐步转向跨领域协同和系统化供给。然而，当前上海的出海服务体系仍面临资源分散、协同机制不完善、专业服务深度不足、国际化水平仍需提升等问题。
本文图表均由作者自制
构建“三位一体”的出海综合服务枢纽
围绕上海企业走出去综合服务平台建设，本文在借鉴现有国际城市经验的基础上，结合不同类型企业在国际化过程中产生的多样化服务需求，以及当前服务体系存在的短板，提出构建“公共服务—专业服务—特色服务”三位一体的平台体系（图1）。
图1 上海搭建服务企业走出综合服务平台的总体框架
其中，公共服务（打基础）重在夯实基础，由政府主导提供基础性、普惠性公共产品，重点缓解企业特别是中小企业在出海初期面临的信息不对称问题，降低国际化经营门槛；专业服务（强支撑）重在强化支撑，主要由国内外专业服务机构提供，通过整合法务、财务、税务、劳务、关务等各类资源，为企业提供面向跨境经营全过程的专业化解决方案；特色服务（建品牌）则重在塑造品牌，立足上海比较优势，在国际仲裁、跨境数据流动、ESG合规等领域形成具有辨识度和影响力的服务功能，逐步提升上海在全球企业服务网络中的地位。具体而言，
在公共服务层面，建议由上海市商务委牵头，推动线上平台与线下网络协同发展，打通现有长三角出海服务平台之间的数据联系，并同步拓展海外服务网点，逐步形成“长三角+海外”的一站式普惠服务底座，实现“一次提交、全域通办、全流程跟踪”，从而缓解企业在出海过程中多头对接、重复沟通的问题。其次，定期更新上海市企业走出去专业服务机构白名单，建立服务质量评价与退出机制，帮助中小企业更高效地识别优质、合规且具有成本优势的服务机构，降低服务筛选和对接成本。第三，定期发布出海风险预警报告、行业合规指南，并面向中小企业开展公益性出海合规培训，进一步增强企业对海外市场和制度环境的认知能力。
在专业服务层面，建议由上海市司法局、市财政局、市经信委、市金融监管局等部门协同推进，持续优化高端生产性服务业集群发展的制度环境和市场环境。一方面，进一步吸引国际头部专业服务机构集聚上海，增强城市高端服务资源的厚度；另一方面，支持本土专业服务机构通过跨境并购、战略合作、网络布局等方式拓展全球服务能力，以逐步形成覆盖法务、财务、税务、劳务、关务等多个领域的综合服务体系，并围绕重点产业链和链主企业需求，提供更具垂直整合特征的专业化解决方案，从而强化对企业国际化经营的专业支撑。
在特色服务层面，建议立足自身制度条件和功能优势，着力培育具有全球辨识度的特色服务品牌。例如，依托上海国际仲裁中心设立面向新能源汽车、数字经济等重点领域的专属仲裁庭；依托临港新片区率先探索数据跨境流动“白名单”等制度安排，建设跨境数据合规服务枢纽；在上海碳交易市场和绿色金融发展基础上，推动形成面向中国企业出海的ESG合规标准与碳足迹核算标准，并积极推动其与欧盟、东盟等地区规则体系的对接与互认。通过在这些关键领域持续探索，上海有望逐步形成具有国际影响力的服务品牌，推动部分“中国标准”在更大范围内获得应用和认可。
【本文作者司月芳系华东师范大学中国现代城市研究中心、地理科学学院教授。本文是国家社会科学基金一般项目“流空间视域下区域海外研发智力资源获取的机制和效应研究”（23BJL113）的阶段性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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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司月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