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家四代与北大
北京大学
在二十世纪初的北京学界,马裕藻是一个不应被轻轻带过的名字。
他字幼渔,浙江鄞县人,早年留学日本,师从章太炎,与鲁迅、钱玄同等同属章门一脉。1913年,马裕藻受聘为北京大学教授,后长期担任国文系教授、系主任,是北大中文学科早期发展的重要奠基者之一。作为音韵学家和文字学家,他不仅继承章太炎一脉的传统学问,还积极推动现代教育实践,包括国语读音统一和注音字母制定,为识字教育和文化发展作出重要贡献。
今年5月,一场名为“燕园弦歌,薪火永传——五马四代一脉相承图片展”的展览在北京大学燕南园50号院展出。展览通过旧照、手迹与文献,将马裕藻及其后代与北大的百余年渊源呈现出来。自马裕藻在北大任教起,其弟马衡、马准、马廉相继执教;马裕藻的女儿马珏成为北大早期女学生之一,外孙女杨康善在北大求学、授课、从事行政工作,外孙女婿孔远志扎根东方语言文学系,曾外孙女孔涛又在2012年回到北大工作。百年间,“五马”“四代”与北大结下了不解之缘。
“门外客来有时载酒,床头书满何处眠琴。”这是马裕藻最喜欢的一副对联,一直挂在孔涛家里的客厅墙上。对联中的风骨情致,历经“五马” “四代”,鲜活而蓬勃地传承在这一家人身上。
一个春日的早晨,我们与孔涛面对面,听她讲起这段流经百年的北大故事。这座园子里的小山头、石板路,是儿时记忆的模样,也是滋润她长大的空间。而那份涵濡默化的百年传承,是一份珍重的礼物,更是守于心、化于行的一种生活。
北京大学燕南园50号院,“燕园弦歌,薪火永传——五马四代一脉相承图片展”
01
源清流洁
历史的指针拨回二十世纪初,马裕藻站在时代的新旧之交,“五马”“四代”的故事就从这里说起。
马裕藻所生活的年代,正是旧学与新学交汇、传统教育向现代教育转型的年代。他幼承家学,熟读经史,兼攻小学训诂,又远赴日本,得章太炎之学,受近代学术与教育思想熏陶。回到中国后,他进入北京大学任教,在国文系长期执掌系务,也参与了北大中文学科从传统国学向现代学术转型的过程。
五四前后的北大,既是新文化运动的重要现场,也是现代人文学科制度逐渐成形的地方。马裕藻与钱玄同、朱希祖、周树人等章门弟子一道,构成了当时北大文史学科的骨干力量。他在国文系主任任上,延聘名师,主持系务,以温和宽厚的性格维系新旧学人之间的关系,也以“新旧思想并用”的态度,守住中文学科应有的广度与根基。
马裕藻的“国文”并不是曲高和寡的古典文章之学。他治音韵、文字、训诂,也关注国语、注音和新式标点;他承接章太炎一脉的学术训练,也投身现代教育普及的实践。书斋学问与大众教育,在他身上并不割裂。从小接受旧学教育的他,却对新国语也有着重要的贡献。
1913年,他作为浙江代表参加“国语读音统一会”,力挺章太炎的注音方案,后来推动北洋政府于1918年颁布《注音字母》。这套注音符号,是中国第一套法定注音字母,曾在国语统一、识字教育和民众启蒙中发挥重要作用。对于当时许多不识字、难以进入书面世界的普通人而言,注音字母像是一把钥匙,使他们得以叩开读书识字的大门。
国语读音统一大会80人名单,马裕藻作为浙江代表参加
摘自黎锦熙著,《国语运动史纲》
家人后来谈起马裕藻,常常提到他的温和。大家说他是“好好先生”,待人谦和,治学踏实,不事张扬。但这份温和之中,又有一种极硬的骨气。在国土沦陷的时候,有学生请他题字留作纪念。他沉思了很久,带着愧疚说,国土还没收复,自己忍辱偷生,实在不能落笔;还承诺等国土光复了,一定满足学生的要求。时刻以救民济世为心,所谓赤子,原不过是“不忍”二字。这份朴实的不忍和责任,也支撑着马裕藻在众多选择的分叉口,做出一个个正确而不容易的选择。
马裕藻没有给后代留下太多物质财富,留下的更多是做人、治学的态度。做学问要踏实,做人要守本心,遇到动荡时不轻易放弃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这些教诲并不响亮,却如源头活水,持续浸润着后人的生命。
从马裕藻开始,马氏兄弟与北大陆续结缘。四弟马衡精研金石考古,曾任北京大学研究所国学门考古学研究室主任;七弟马准、九弟马廉也先后在北大任教。
北大“五马”
“五马”的精神气节,在于兄弟同心、共赴家国的默契与担当。他们在北大共事数十年,并肩治学、彼此扶持,既是兄弟,亦是同道。抗战爆发,北大南迁,不少学者避世远走,“五马”却大多坚守,辗转西南联大,在简陋校舍中授课,于烽火中守护学术火种,始终坚守教书育人的初心。
在家人看来,马裕藻等祖辈的作为与成就只是在顺应一种真实的本心,而燕园恰恰是允许这种真实自然发生的地方。“五马”像是一条大河,静水深流在历史的脉络里,留给后人一种在惊涛骇浪、急转暗流中从容自持的力量。他们循着本心而行,不逐浮华、不慕虚名,水到渠成地走过了问心无愧的一生。
如今,在燕南园50号院,“燕园弦歌,薪火永传——五马四代一脉相承图片展”在灰砖红窗之间,用一张张旧照、一段段文字,将这个家庭与一座学府跨越百余年的因缘缓缓铺陈在世人面前。这是由北京大学会议中心和北京大学教师教学发展中心发起的“燕园弦歌·薪火永传”系列活动的一部分,探寻扎根北大的教师家庭里,个人的选择如何诠释北大“爱国、进步、民主、科学”的精神。展览所呈现的,不只是几代人的旧影,也是一条由学问、家风与校园记忆交织而成的精神脉络。
丹青难写,功过自有春秋记;初心不改,风骨长留天地间。
燕南园50号院展览内景
1925年,北京大学国文系主任马裕藻与部分教授合影。
左一:刘半农,左二:沈尹默,左三:陈大齐
02
大家与小家
从马裕藻到他的女儿马珏,再到外孙女杨康善、曾外孙女孔涛,四代人的光阴随着北大的发展似水流淌。百年间的家族记忆,并不全是大风起兮的传奇,而是在一代代人的读书、工作、生活中,慢慢落回日常。
马裕藻长女马珏,1930年进入北大政治系就读,是北大早期女学生之一。当时整个系里女生屈指可数。在那个风云变幻的年代,无论面对什么变故,她总是那样真实从容,不急不躁,从未患得患失。
马裕藻长女马珏
从马珏的平淡自持,到杨康善数十年如一日的坚守,其间真实、坦然的气质的传承不是靠说教——“长辈从来没有讲过什么家训,但你会看到,他们做学问时很投入,遇到动荡时也不放弃自己真正在乎的东西。在家里,身教胜于言传。”孔涛这样概括她的体会,“因为心有热爱,所以就真切地投入其中,而并不执着于结果。”
她的母亲杨康善怀有相同的情感。杨康善在北大度过了大半辈子——读书、任教、承担行政工作。但她不觉得这是一种单向的“服务”:“我哪有那么崇高,我就是在这儿上学,在这儿工作,在这儿退休,这是我的家呀。”
传递出家族关于北大的情怀,是杨康善最朴素的心声。她常形容自己是“北大的女儿”。从青丝到白发,她将大半辈子交付给了东方语言文学系,从学生时代就读于波斯语言文化专业,到站在讲台上传承季羡林先生的学术薪火。在家里,她时常朗读波斯语的著作文章,在孔涛听来,“(波斯语)就像音乐一样悦耳。”当时学校宿舍面积较小,四口人住的两居室放不下宽敞的书桌,她便坐在床前写教案备课。教学、备课、行政工作、校园宣传,这些工作不一定都显眼,却都需要长久的耐心与投入。对杨康善来说,北大不是外在的荣誉,而是生活本身,是自己从青年到白发一直心之所在的地方。
2014年6月,马裕藻外孙女杨康善在“马裕藻与北京大学”专题展开幕式上致辞
她的先生孔远志,在印尼语专业执教一生。孔涛记得,父母当时做研究时,还没有现成的字典,全靠从报刊、杂志、小说里摘出词句,用打字机在卡片上打出词条,一摞摞、一箱箱地积累起来,积淀出扎实的语言和学术功底。 “他们特别喜欢这件事,不管是冷板凳还是显学,都乐意做。”
透过这句话,便照见这个家庭几代人的精神底色。所谓传承,并不总是体现在宏大的功业里,也体现在一日一日坐下来写教案、查资料、打卡片、做研究的细小坚持中。山不让尘,川不辞盈,这份家风就这样在时光里静水深流,在时代的大地上滋润着自己脚下的一片田野。
03
精神家园
“北大对我们而言,不是一个抽象的地标,也不是一个光鲜的标签,它就是家。”马裕藻的曾外孙女孔涛这样形容自己一家对北大的感情。
未名湖南岸的那段石板路,是她对燕园最初也最深的记忆。小学时,每天要走四趟。中午折返回家吃饭,下午放学时,则变成了永无止尽的“探险”:玩伴们相互约定,谁也不许老老实实走路,要么捉迷藏,要么探索湖边的小径,有时趴到钟亭的石供桌上写作业,甚至立起铅笔盒打乒乓球。“两个小时才到家,当时觉得最自然不过。”
直到今日回到北大工作,孔涛依然觉得,走在朗润园的小路上,傍晚的光线和儿时一模一样。
2026年4月24日,“五马”“四代”的故事分享会在北京大学教师之家举行,孔涛女士(前排右起第四)及其兄长孔冈先生(前排右起第五)受邀做分享
在孔涛的记忆里,家里的氛围总是非常自由、民主的。小学的时候,学校布置听写作业,母亲因兼顾工作家庭无暇亲自朗读,便买了一台录音机。“她说,‘家里所有人都可以听录音机,只有你可以按橘色的键来录音’。”这份“特权”促使孔涛自己完成了上学期间所有的听写任务,“效果还特别好”。
本科时,孔涛在北大获得经济学和印尼马来语言文化双学位,之后赴海外深造任教。2012年,她回到北京大学中国社会科学调查中心工作,她的研究常常落在很具体的现实问题上:劳动、迁移……那些由数据、调查、模型组成的工作,所关注的是一个个普通人的福祉。或许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她与前几代人之间有着某种默契的相续。马裕藻做语言文字之学,致力于教育普及;杨康善、孔远志做东南亚研究,备课教书甘之如饴;孔涛则在今天的社会科学研究中,用调查和数据理解和回应现实。
学问的形态改变了,但做学问的本分并未改变。它不一定惊天动地,却始终与更广阔的人群、社会和国家相关。
当被问及希望下一代传承什么,孔涛给出了两个朴素的词:真实、舒展。“真实地知道自己是谁、想要什么;舒展地去做自己喜欢的事、和自己喜欢的人在一起。大方向是向善向好的,剩下的,是他们自己的事。”
在实事求是的情况下,同时拥有相对开放的心态,
可以归纳为一种彼此的尊重、信任和理解。
结语
今天,如儿时一样,孔涛走在燕园的石板路上,只是当时眼里的“险峰险坡”变成了“小山包”,童年的玩闹变成了从容缓步。但这座园子,始终是一处真实生活的地方,没有视角的俯仰,生命在其间自然流淌。
天光云影、和风丽日,百年间四代人的传承,也辉映着北大人的精神风骨与真切情怀。
燕南园50号的展览,把旧照、手迹与家族记忆重新带回人们眼前。它让后来者看见,所谓传承,并不一定是轰轰烈烈,还可能是一个家庭中的普通人在历史变幻中,仍能守住本心、珍惜所爱,并把个人的生命与学校、与时代、与国家的命运自然地联系在一起。
“在我看来,并不是因为家里出了特别了不起的风云人物,而是四代人在这里——一个很难得也很神圣的地方——真实地生活过,有自己执着的理想,并且为这些理想做了很用力、很尽心的努力,这些是值得珍惜和纪念的。”
来源 | 北京大学融媒体中心、北京大学会议中心
采写 | 黄臻、张一涵、徐周雨宣、郭雅颂
摄影 | 高子涵、朱成轩
排版 | 傅启玥
责编 | 郭雅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