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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疲倦王羽佳

北京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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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听雨

儿童节之夜,钢琴家王羽佳一袭长裙出现在国家大剧院的舞台。整场音乐会的结构颇值得玩味——节目单上正曲曲目简短,核心作品时长一小时有余;返场曲目却多达十三首,持续近一小时,篇幅与能量几乎与正曲相当。王羽佳一次次从琴凳上起身又坐下,观众在一次次鼓掌中陷入狂欢。

当晚,王羽佳在演绎20世纪及当代作品中的表现几乎无可指摘。阿迪斯的《涂脂抹粉》、菲利普·格拉斯的练习曲,被她以直率到近乎粗暴的触键方式呈现。这种触键拒绝浪漫主义遗留下来的“歌唱性”与“音色层次”的要求,转而以一种近乎冷漠的力度直击琴键——音色不修饰,共鸣不延长,句法不迂回,这恰恰是对音乐中刻意营造的统一美感的正当反抗。这是对“宏大叙事”(如音乐必须优美、必须感人)的消解。另一方面,在这些作品中,王羽佳的演奏展现出一种“满不在乎的前卫气质”:《涂脂抹粉》中音程跳进的光怪陆离,古拜杜丽娜《恰空》中和音的痛彻心扉,格拉斯作品中那种节奏高速运转的精密现代感,在她的演奏中达到了极致的效果。这正是当代音乐所需要的姿态。她不再需要假装温柔或细腻。她的勇敢本质上是一种话语勇气:敢于直率地面对音乐与听众。这一点恰恰解释了她为何在当代获得众多拥趸。

大量出现改编曲是王羽佳近年独奏会的一大特点。改编曲在本质上是一种转写行为:将原作(通常是简单、短小、声部较少的作品)增加装饰、加花变奏、扩展音域与技巧密度,使其更复杂、更响亮、更“炫”。

王羽佳在这方面表现十分出色,这架施坦威钢琴在她科学而极具爆发力的敲击中发出洪亮、清脆的音响。在拉赫玛尼诺夫改编的门德尔松、陶西格改编的舒曼与吉尔特堡改编的肖斯塔科维奇中,炫丽的八度技巧,迅猛的极速跑动,展现出这位当代“钢琴女王”的飒爽做派。然而改编曲的繁复终究流于表面。它不增加作品的结构深度、和声张力或哲学维度,反而常常消解原作中含蓄的意蕴——把可能藏于简单音符后的意义,全部搬上技巧的展台。而技巧一旦成为目的本身,音乐的时间性就被压缩为瞬间的刺激。听众对这类改编曲的偏爱,也是当下快节奏功绩社会催生的审美取向。功绩社会否定“深度无聊”,否定任何形式的被动沉思,一切都要被转化为效率和产出。

王羽佳演绎改编曲时,营造出一种让人无暇喘息的听觉节奏:音符的密度越高,听众的注意力就越被填满,思考的间隙就越被消灭。她在展现自己出众技巧的同时成功完成了对“深度”的系统性取消。但无论如何,从实现的角度,以如此高速度“速通”,已展现出她了不起的技巧,且对这些绝非常演曲目的改编曲的熟悉也体现出她的庞大曲目量。

这场音乐会最具症候性的现象是“无限”返场。正曲结束后,王羽佳返场十余次,每一次都以更热烈的炫技小品回应掌声。观众在她一次次起落琴凳的间隙收获即时的愉悦,掌声越大,返场越多;返场愈多,掌声愈烈,成为一种互为催化的循环。在此刻,返场已不再是演奏者对观众热情的自然回应,而成为一种“价值增值”的表演。观众的心理是“买一张票,多听十三首曲子,赚到了”。返场曲目被体验为额外的、超出预期的符号价值,而非音乐本身的必要展开。这背后实际上也体现出当代人深层的焦虑:你必须不断地运动、不断地产出、不断地“再多来一首”,否则就会被遗忘,就会被认为“不值票价”。

这一刻,王羽佳成为了这个时代的西西弗斯。不同的是,这位“西西弗斯”穿着长裙,她的石头是掌声,她的山是永不满足的期待。加缪在《西西弗斯神话》中认为应当想象西西弗斯是幸福的,因为他推石上山的过程本身就是对荒诞的反抗。但王羽佳的几番返场不是重复“同一块石头”,而是每次返场都展现更新的曲目、更高的技巧、更强的刺激,这无疑会强化演出者的疲累感。

返场中最打动我的,是贺绿汀的《牧童短笛》。那首曲子里没有炫技,没有速度崇拜,没有加花变奏。它简单、干净,带着一种近乎儿童般的质朴。音乐会当天是儿童节,王羽佳回到了她童年生活、学习的家乡北京。台下的琴童们仰望着她,不知道他们看到的是一位名声在外的英雄,还是一位终会疲惫的西西弗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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