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片《母鸡》海报
阿果
“斯巴达克斯与弗莉吉娅的柔板”，是俄罗斯作曲家哈恰图良的芭蕾舞剧《斯巴达克斯第二组曲》中的第一首。音乐描绘的是斯巴达克斯与妻子弗莉吉娅的爱情主题，这段广受喜爱的经典音乐段落，出现在今年“一带一路”电影周展映影片《母鸡》中。
这部由匈牙利名导乔治·巴勒菲执导的影片极具巧思。故事由一只工业流水线上孵化的母鸡的诞生开启，满屏嫩黄的鸡仔中唯故事主角小黑如一个煤球。为固化、枯燥、一成不变的流水线渲染情绪的，是这首改编为打击乐版的柔板。配乐保留了原作的旋律骨架，同时以充满律动的节奏与轻盈跳跃的音色，呈现出与原作截然不同的音乐气质：既为影片增添了听觉层面的愉悦感，同时又放大了故事的戏剧张力，带领观众的思绪顺着旋律缓缓铺展，走入一个充满神秘感的叙事空间。仿佛大家正见证，一个如斯巴达克斯般挣脱命运枷锁的英雄的诞生。
音画对位是本片一大配乐特色。
离开养殖场的母鸡小黑既要逃离狐狸的追猎，又要时刻提防公路上奔驰的车流。铜管奏出一连串低沉又诙谐的颤音，将小黑亡命奔逃的紧张感传递得淋漓尽致。当小黑被狗叼在嘴里向主人奔去的一路，中提琴奏出拉锯似的音响，随着跑动的颠簸，观众隔着屏幕，也能感受到被狗牙钳制的痛楚。
没错，这是一部以母鸡视角展开的影片。被海鲜小馆老主人收养的小黑，住进了一块树荫大小的鸡圈里。一身顺滑的黑色羽毛，呈现出金属般冷冽的光泽，衬托出鸡冠红艳如花——漂亮的小黑，很快让大公鸡对她青睐有加。鸡不会说情话，要怎么把胸腔里滚烫赤诚的喜欢说出口？导演让镜头停在大公鸡打量小黑时目不转睛的眼神，紧接着，一曲抒情的希腊情歌道出了大公鸡的深情：“我半夜醒来，心里突然亮了灯，你没打招呼，就闯到我心门前……我唯一的真爱，心之王后，失散如此久……”火热的爱恋，首先就引来了满圈的刀光。其他母鸡把嫉妒、恨化为了攻击，它们接二连三扑上来啄小黑的颈羽和美丽的冠。举目无亲的小黑，连规则都没搞清，就经历了一场惨烈的“宫斗”。
可见，即便在鸡的世界，也并非饮食无忧就能太平无忧。
当一心想要孵育后代的小黑，亲眼目睹每天下的蛋都会被主人捡走，并最终变成餐盘里的炒鸡蛋时，藏蛋失败的它彻底明白了，鸡圈里没有属于生命的自由，只有被安排好的结局。出逃，成为小黑奋斗的目标。当它趁主人开门捡蛋的间隙，第一次窜出鸡笼，法国作曲家拉威尔的《波莱罗舞曲》（“波莱罗”原指一种西班牙民间舞形式）应声响起，这段音乐并非烘托情绪的背景点缀，它对叙述进行着强化，也是小黑“英雄诞生”叙事弧线的延续。如果说当初一身黑的“次品”小黑逃离养殖场，带着几分阴差阳错的巧合，那么它一次次抓住机会往外冲，堪比鸡笼中的“西西弗斯”。
拉威尔这部作品，一个弱起的主题在全曲中反复出现了九次，每次重复都在积聚力量，音量一点点拔高，音色一点点厚重，到最后爆发出震撼人心的冲击力。在重复中不断前进，就是小黑突出困境的音乐化表达。原作中固定音型的小军鼓节奏贯穿始终，稳稳托着不同管弦乐器依次登场。影片配乐以打击乐器衬托，用人声替代了原作中的小军鼓固定音型与万花筒般变化的管弦乐器主题，声乐的加入让人有耳目一新的听感。主人一次次伸手逮、脚勾、拨、挡、踢，千方百计把小黑抓捕入笼，《波莱罗舞曲》“漫长而持续的渐强”始终追随。舞曲把一只母鸡的“破圈”行为，升维成了对命运的反抗：纵步履艰难、徒劳往复，依然初心不改。
诚然，人可以轻而易举把一车鸡送上肉品市场。片中，一颗看起来轻轻磕碰就会破碎的鸡蛋，也能断送掉一车偷渡客的性命。片末，小黑终于孵出了自己的后代，海鲜小馆成了它和孩子们自由出入的家。而曾轻松拿捏鸡命的餐馆老板一家，都死于自相残杀。导演用一只母鸡的故事告诉我们，这个世界并不天然就属于人类，它更属于每一个不甘被安排、永远在拼搏的生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