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代书先生:“侨批不会消失”
中国青年报
在福建泉州,有一位和新中国同岁的老人姜明典,35年前,他将代书摊位迁到石狮市老城区人民路联谊商厦停车场入口旁,便每日过着“三点一线”的生活——早晨5点起床到森林公园跑步晨练,9点准时开摊,18点收摊回家。
他从未离开过泉州,直到今年5月,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热映,承载万里乡愁和家国情怀的“侨批”进入更多人的视野,他作为“泉州最后的代书先生”受邀参加在北京的一场活动,才第一次走出泉州。而他代写的几十万封书信,曾漂洋过海,散布在菲律宾、马来西亚、泰国、新加坡等地。
姜明典的代书生涯,从18岁开始。初中毕业后,他没能继续上高中。母亲鼓励他“一枝草,一点露”,换一种方式继续和文字打交道。他骑着自行车,挎着绿色挎包,下乡挨家挨户敲门:“今仔日有批要写无(今天有信要写吗)?”村子里住着许多“番客婶”——丈夫下南洋谋生、自己独守故土的妇女,她们的丈夫被称为“番客”。很多人不识字,心中的千言万语,只能靠姜明典的笔,变成一页页翻山越海的家书。对番客婶来说,一辈子也就是几封信的事。
姜明典说不清何时真正理解乃至共情这些番客婶,他认为,番客婶是近现代女性中最杰出、最坚韧的群体之一。丈夫不在家,很多番客婶操持一个大家庭,出工赚工分维持生活,从年轻到老去。“不若天上星宿,一年一聚”,他写番客婶对离家丈夫的思念。“坐令红粉青山,转眼老去,春花秋月,等闲虚度”,90%以上的番客都会客死他乡,姜明典见过临终都不知道丈夫已去世多年的番客婶。一位老太太,丈夫在海外去世多年,儿子一直以父亲的名义写信来,让她以为丈夫还活着,“如果告诉她真相,她会马上死去”。
他挂念“番仔”的命运。下南洋的男人在海外娶妻生子的“两头婚”现象并不稀奇,有些与发妻没有孩子,就把在海外生的孩子送回家乡,被送回的孩子在当地被称作“番仔”。他帮番仔写信给海外的生母,念叨“思念呀、想呀、团圆呀”,几十年里帮他们写了一遍又一遍。
他感叹华侨的忠孝仁义。许多华侨不仅汇款给家人,还会支援其他亲戚朋友、乡人邻里,他们捐献学校、修桥建路,出钱赡养家乡老人、培养青年,帮扶初下南洋的同乡。20世纪60年代,姜明典的父亲在经济困难时,收到了许久未联系的初中同学的侨汇。姜明典记忆中的老番客,一方面慷慨大方、有情有义,一方面他们的妻儿却只能借由他的笔墨抱怨:“汲长绠短,捉襟见肘,手头空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
姜明典的父亲也曾是一名代书先生,他最常说的是“不要乱写”,不讲家人坏话,请求汇款的话也不可过于直白。逢年过节的侨批量比平时多得多,亲人离世的信件需加急寄送,电报送达当天,华侨的寄款立马就出发——为了赶上为亲人办葬礼。姜明典不仅代写信,还帮人念信。“慈母大人骑鹤西去,不胜伤感,登高望远,泪流满面,生不得侍之以礼,死不得葬之,不孝之罪深矣。”他的笔尖缝补不了太多的离散伤痕,克制的情感随墨水晕染开。
从海外寄来的书信常用各种外语书写,他需要破译夹杂着乡音的“闽南外文”,也要把海外地址的标准外文写准确,确保信件能送达。为此他翻着字典和报纸,自学了英语、西班牙语、德语、法语、越南语等语言。他说,写信不只是写字,做生意也不只是赚钱,多的是要学的东西。
20世纪80年代,邮政系统和银行电汇逐渐取代了侨批业务,侨批业也慢慢退出了历史舞台。需要写信的年代过去了,姜明典开始写各种东西,诉状、契约、遗嘱……1992年西班牙举办奥运会,他帮前往西班牙经商的人填写入境签证。
近期受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影响,他的摊位又热闹起来。年轻人请求他用竖体、繁体字、文言文形式,写信给20年后的自己,写给父母、朋友、对象。
不久前,一对从马来西亚到泉州做生意的中年男女路过他的摊位。女子随口说了父亲的中文名字,姜明典立刻用马来语写了出来,女子当场落泪。50多年前,她的祖母就是请姜明典写信给南洋的父亲的。两人请他写了两封信,盖上邮戳,带回马来西亚作纪念。
几十年来,姜明典的摊位没有什么变化,1张堪堪坐得下一人的方桌,5本字典,3块从山上捡来的压书石,1张写字板,方寸之间承载了无数人的惦念、聚散、苦痛。“(代书经历)让我受了大教育,懂得怎么样做人,老老实实做人,安分守己,善待家人。”
变化的是需要代书的人少了,代书摊位也只剩下姜明典一桌。而他的眼睛慢慢老花,戴上400度的老花镜,加上放大镜仍看得吃力。他坚持风雨无阻地出摊,担心不会使用手机的老人还需要找他,“少见一面,就可能再也见不到啦”。
他庆幸时代的发展,家乡不再有苦苦守候的番客婶,“如有来生,愿她们不再守望”。
2013年,侨批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近期,泉州市档案馆正在采集姜明典的代书故事,他和他所经历的代书历史,将与侨批一起进入档案馆。他认为,“侨批”只是改变了形式和载体,它不会消失,“只要海外华侨与祖国血脉相连,天各一方的亲人音讯不绝,侨批就永远存在”。
来源: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