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济观察报 记者 王惠
2026年春天，四川省雅安市名山区骑龙村附近的长岗山上，忽然挤满了四方八方的游客。起因是一段梯田茶海的短视频火遍全网，画面里，晨雾像纱一样裹着乡野，朝霞把万亩茶园染得金灿灿的……成雅高铁从雾气和茶海中稳稳穿过。
名山丘陵茶园多，常年云雾缭绕，当传统山水画的意境搭上现代的钢铁巨龙，一幅壮阔而灵动的美景便成了日常。这幅图画最终被网友发现、品评，并推上热搜，誉为现实版的“千里江山图”。
流量蜂拥而至。骑龙村的14家民宿一房难求，村党委书记詹肇杰手机消息响个不停，清明和“五一”假期，骑龙村日均接待游客1万人次以上。
眼下，詹肇杰陷入了幸福的烦恼：游客蜂拥而至，村里道路狭窄，公共厕所不够用……他既要抓紧增建停车场、规范经营摊位，为游客提供良好的服务，又怕一着不慎招致“差评”。
骑龙村所在的雅安市名山区红星镇，茶产业是当地的支柱产业。其中，骑龙村茶园总面积约7500亩，鲜叶年产值达7000多万元。骑龙村的网红出圈，也让当地政府谋划：茶叶深加工和茶品牌打造，会不会借此上一个新台阶，让游客不只来观光，更愿意为茶产品消费。
接住这波流量
骑龙村想当“网红”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在2017年以前，骑龙村就开始在茶园打造观光旅游项目，并吸引了周边的一些游客来观光。不过那时候，游客大多只是来打卡，拍几张照，看一眼就走。
不能让游客留宿，就带不来实实在在的经济收益。詹肇杰萌生了引进民宿的想法。彼时村里从未有过民宿开发经验，土地审批、基础设施建设均无成熟流程可循。骑龙村试着引入了第一家民宿——小茶院，开业后迅速爆满。
有了先行者的成功示范，骑龙村顺利探索出闲置宅基地流转模式，通过村集体与民宿业主的深度合作，统一收储农房21处、闲置宅基地60余亩，实现了闲置资源的盘活与价值提升。
詹肇杰提出“一宿一特色”的发展策略，要求每家民宿在设计风格、客群定位上形成差异化布局，避免同质化竞争。
小茶院的投资者、雅安茶岸酒店主理人王一茹坚定看好骑龙村的前景，2021年又在骑龙村落地了第二家民宿——雅安茶岸酒店。随后，民宿陆陆续续开办了起来，到如今，骑龙村已有14家民宿聚集，吸引了超过9000万元社会资本。
2026年3月，“千里江山图”让骑龙村真正成了“网红”，14家民宿迎来了这一波流量带来的巨量游客，2026年4月，雅安茶岸酒店入住率比去年同期上涨了近50%。
不过，仅靠民宿产业，仍然难以撑起骑龙村的文旅发展蓝图。在村内地标——“龙抬头”景点旁，一名成都游客告诉记者，她趁着周末来“千里江山图”逛逛，当天就回去了。在她看来，骑龙村很适合拍照打卡，可是缺少特色小吃与农家餐饮，也没有更多的休闲场景。
詹肇杰也坦承，骑龙村还不是一个正规景区，基础设施和接待能力有限，遇到了突然涌入的客流，一连串现实问题就浮出水面。让村里的茶农倍感无奈的是：一些游客随意进入私人茶园拍照、采摘、踩踏茶田，既扰乱茶园日常管护，也损伤茶树正常生长。
眼下，骑龙村正分步推进提档升级工作：新增停车场，完善公共卫生间，规范商户经营秩序，丰富多元消费场景……短期以优化服务体验、维护乡村口碑为目标；长期则借力网红热度，做强做深骑龙村的茶产业。
事实上，骑龙村能够平稳承接这波流量，离不开雾源种养殖农民专业合作社（下称“雾源农民合作社”）的支撑。但要将分散的茶农真正组织起来，形成一套能够对接市场的服务体系，詹肇杰已为之奋斗了十余年。
从“空壳社”到真合作
骑龙村的烦恼，或许也映射了乡村振兴中一个核心命题：当农业与旅游相结合，当传统农户遭遇现代市场，农民合作社是否能将农民组织起来，实现可持续的共同富裕。
“扶贫先扶智，这句话我太有感触了。”詹肇杰一边处理着工作消息，一边对记者说。四十多岁的他，头发已白了大半，眉宇间刻着一道深深的川字纹。
2012年底，为了方便照顾父母和孩子，詹肇杰从城市回到了家乡骑龙村。当时，7500亩茶园是村里唯一的产业，村民们一年到头辛苦劳作，收入却像那片片茶叶一样，轻飘飘的。
2018年，骑龙村成立了雾源农民合作社，詹肇杰担任了合作社理事长，以此来统一供应农资、提供技术指导、打通茶叶销售渠道。但因管理标准不一、经营方向模糊，合作社很快沦为“空壳”。
后来，詹肇杰结识了四川蒙顶山合作社发展培训学院（下称“蒙顶山学院”）和四川省社科院的专家，他们来到骑龙村组织了一番调研评估，给村里的茶产业组织程度评了分——35分。
这是个不及格的分数。骑龙村只靠种茶已经危机四伏：年轻人不愿从事辛苦的采茶劳作，茶园和种茶人一样，老龄化严重，日常管护缺位，骑龙村这个传统的茶叶村，传承都成了问题，遑论升级。
那时，骑龙村虽然成立了农民专业合作社，但合作社成员之间的利益联结极为松散，缺乏绑定机制。而合作社的主营业务也十分单薄，甚至无实质性经营服务内容，也没有什么产业资源整合能力。
2022年，在蒙顶山学院的指导下，詹肇杰开始对骑龙村雾源合作社实施全面重组。
蒙顶山学院为什么选择了骑龙村？这一切看似偶然，却也是必然。
蒙顶山学院成立于2021年2月9日，是全国首家聚焦合作社发展、以合作社理事长为主要培养对象的公益性专业机构，其实体位于雅安市名山区百丈镇高岗村，距离骑龙村不远，驾车约30分钟车程。
蒙顶山学院以案例教学为主，在成立后，正在寻求打造一些可作为教学样板的村庄，骑龙村有茶产业和文旅产业基础，但农民合作社发展落后，具备帮扶改造、重点培育的条件。
蒙顶山学院为骑龙村设计的重组方式是：首先摒弃“免费加入、想来就来”的松散模式，改为“村集体经济组织牵头、村民真金白银入股”的方式，每股5000元，村集体持股25%，其余75%的股份开放给村民，鼓励村民入股，真正实现利益捆绑。
让村民主动拿出5000元现金入股，当然并非一件易事。为了向村民讲明白入股的好处，詹肇杰花费了不少功夫。目前，骑龙村共有724户2323人，农民合作社共吸引了151户村民入股。
詹肇杰表示，村民愿意参与入股，主要依靠两大支撑：一是村集体长期积累的公信力，二是抱团发展带来的实实在在的收益前景。村集体是农民合作社的重要“股东”和“引领者”，主要负责统筹全村公共资产、基础设施、基层治理和公共服务；合作社负责经营性业务，以灵活的市场机制将村民组织起来。
也正是从2022年开始，雾源农民合作社才真正运营了起来。
重组后的合作社形成了“三层收益”模式。通过合作社团购农资，相比成员单独采购，可以省下一笔资金，而省下来的差价，再按60%直接返还成员；合作社经营产生的利润，扣除办公、设备、人力等运营成本后，再进行二次分配。合作社的年度收益，还会按入股比例进行股权分红。2025年，合作社单股年均分红约200元。
合作社的未来
目前，雾源农民合作社仍面临不少现实挑战。采访中，有的成员觉得获得感不强，参与入股只是随大流；有的反映合作社管理较为集中，规范化程度有待提升；也有成员觉得入股后获益较少而选择退股。
在詹肇杰看来，这些争议是农民合作社成长初期必经的阵痛。合作社改革是一次较为成功的尝试，不仅把茶农真正抱团起来了，也摸索出一套贴合本地茶产业的运营标准。
詹肇杰也认为，雾源农民合作社当下还面临着土地、人才、茶产业延伸等三大现实难题。他说：“茶叶深加工需要品牌运营、包装设计、口味研发，这些都高度专业化，缺少实力主体牵头布局，光靠农民和合作社很难形成成熟产业链。”
骑龙村村民卿春香多次参加蒙顶山学院培训。在她看来，她的眼界和思维明显打开，不再局限于传统种地采茶，也学会了茶园管理。
现在，卿春香清晨 6 点多起床采茶，白天处理村委事务、接待村民及访客，傍晚继续上山采茶。虽然整体收入和早年大致持平，但相比过去全天埋头采茶，如今能兼顾工作、家庭与农业生产，生活节奏更合理。
截至今年6月，成立于2021年的蒙顶山学院，已经累计开展113期培训，培养6006名学员，覆盖全国900余个县域。詹肇杰和卿春香都曾到这里参加培训，詹肇杰更是接受了学院的深度培训和扶持。
截至目前，蒙顶山学院已为骑龙村协调引入了近200万元公益捐赠资金，主要支持带头人能力建设、农业生产投入、固定资产添置与品牌建设等方面。
深耕农民合作社十余年，蒙顶山学院执行院长王光远始终坚持一个观点：凡是成员未有效出资的农民合作社，很难实现长效健康发展。农民合作社的核心是产权归属，名义成员身份不等于实际权益，成员以现金出资入股更有可能确立真实“股东”地位，形成权责利益绑定。
据介绍，蒙顶山学院联合专家经过综合测算，认为农民合作社成员有效出资额以2万元为宜，这一数额大致等同于普通农民一年的可支配收入。专家认为，这对于强化成员产权地位，进而更加有效地参与组织治理、利益分配及整合产业链关键资源至关重要。
农业农村部数据显示，截至2024年底，全国依法登记的农民合作社达214万家、联合社1.5万家。但看起来数量庞大的农民合作社，整体呈现大而不强的特点，普遍存在农民出资意愿不强、利益联结较为松散、主营业务比较单薄等问题。合作社数量快速扩张，并非完全源于农民实际发展需求和市场驱动，其中的空壳社占比不小。
“在乡村里，农民合作社是最具联农带农基因的经济组织。乡村要振兴，就离不开农民合作社的良好发展。”王光远认为，农民合作社发展已进入“洗牌出清”阶段，未来十年将迎来从数量增长到质量提升的“历史性窗口”，就像骑龙村一样，千千万万个农民合作社，都面临着要么重组做实，要么退出的境地。
对于骑龙村雾源合作社，王光远从团队运营、主营业务、资源储备三大维度评估后认为，这个合作社仍处于发展初期，尚未迈入成熟稳定阶段。但骑龙村的农民合作社重组、市场化改革、规范运营的核心经验，仍具有借鉴意义。
对詹肇杰来说，雾源农民合作社是承接这波流量的主要支撑力量。自从雾源农民合作社改造为村民真金白银入股、村集体参与的利益共同体后，很多工作就有了抓手。骑龙村的民宿已经初具规模，提供了近84个就业岗位，间接带动200余人从事服务行业。茶产业能否借势再上一个台阶，需要更多村民的加入。而让合作社真正按照市场规则来经营，也对运营提出了更高的要求。
眼下，不论是增建停车场，还是打造茶园品牌，把骑龙村的声誉维护好，让网红村“长红”下去，还有太多事情要做。
（作者 王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