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拾光丨玄武湖畔的“露天歌会”,藏着南京人的“能量场”

新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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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音乐爱好者们自发在玄武湖畔歌唱的“露天歌会”一直很火。

没有舞台,没有灯光,背景就是湖水和夜色。唱歌的人很认真,观众听得也投入,有人举着荧光棒,有人盘腿坐在地上,还有人拖着行李箱站着听。评论区里有人说,这是南京新的“特产”;有人说,去过一次,就再也不想错过;还有人说,隔着屏幕都觉得治愈。前不久,演员高圆圆在她的南京“逛吃”Vlog中,也晒出了自己驻足听歌的过程。

连续几个周末晚上,记者都来到玄武湖,和这里的歌者、观众、路人聊了聊,沉浸式感受这里的“能量场”。

“唱歌让我彻底放空”

晚上七点,玄武湖的晚风掠过岸堤,《落叶归根》的旋律在夜色里铺开。

涣宇握着话筒站在前方,歌声沉静,台阶上挤满了观众。身形清瘦、看起来有些害羞的他,是一名互联网公司的程序员,去年刚从南京大学毕业。实习时,他总是准时下班。后来,领导告诉他需要更努力一点——在大厂的工作节奏里,大家大都九点后离岗。如今正式入职,他也跟着九点下班。只有周末,才能来湖边拾起这份热爱。

涣宇的母亲是声乐老师,从前他始终不愿学歌,直到看到朋友在街头放歌,才动了心思。自2023年登台至今,他始终心怀敬畏。“不能跑调,不能破音,要认真对待每一位听众。”许多同伴天生嗓音优越,他便靠后天练习精进。每天九点下班,九点半跟着母亲学声乐,一直到十点半,日日不间断。

记者问他累不累。涣宇说:“唱歌是难得能让我彻底放空的时刻。工作再累,站上这个舞台,整个人就能完全抽离出来。”

他说的是“放空”,做到的却是极度的自律。一个每天加班到九点的程序员,还坚持练声到十点半——这种“放空”背后,是对一件事近乎执拗的认真。

涣宇唱着,人群边缘有个人挤了进来。他叫布鲁斯,是涣宇的同伴,同属一个名叫“云锦之音”的演唱团体,这个团体由6个男生组成,以著名的南京云锦为名,仿佛把匠心织进旋律里。

布鲁斯找了个空隙,在石阶上坐下,一边啃着刚买的鸡翅,一边准备登台:“今晚加班,刚刚赶过来,没来得及吃饭。”他在电网从事技术工作,唱起歌来,嗓音酷似歌手林俊杰。布鲁斯唱歌时,女朋友琦琦坐在旁边的台阶上安静地听。他们就是在玄武湖边认识的——她当时是观众,听他唱歌,后来走到了一起。每次唱歌,琦琦都陪着他。

另一位成员艾星,神似歌手刘欢。1997年出生的他已是全队最年长的成员:“在外面,我都说自己是2002年的属马的,我觉得年轻是一种心态。”六个年轻的男生,因歌声相识,从2022年起辗转南京各处街头唱歌。“不为名、不图利,所求的不过是一份心灵慰藉。”

白天,他们在各自岗位上奔波;夜幕降临,他们拿起话筒成为湖畔的歌者。不仅为了表演,更是为了充电。长久的坚持也聚拢了一批忠实听众——团队建了二十多个歌迷群,不少已经满员。每到周末,群里总有人惦记着他们的安排。有歌迷带外地朋友专程来听,后来朋友也成了歌迷。

从工作日的疲惫,到夜晚湖畔的放歌,支撑这群年轻人的,自始至终是纯粹的热爱。

露天歌会

“相聚比唱歌更重要”

沿着湖岸往前走二百多米,另一处名为“迷你派对”的演唱小摊,这里的互动和大合唱更热闹,台下的观众打开手机手电筒,像一片星海。

在这里,记者遇到了歌声很专业的女孩阮玉婷,她的本职工作是声乐老师。阮玉婷说,团队成员有民警、体育老师、地铁工作人员,但她很少给大家在演唱技巧上提意见。“比起唱得好不好,我们更看重能不能玩到一起。”

在唱歌的过程中,伙伴们从歌友变成朋友,再亲如家人。前不久阮玉婷结婚,成员们都去了。“谁家遇上难事,大伙都会主动上门帮忙。”这也是叫“迷你派对”的原因——相聚比唱歌更重要。团队只在周末相聚,有空、心情舒畅,就来玄武湖放声歌唱。这不是任务,而是享受生活的方式。

不远处,另一支队伍有着别样的氛围。有退休工人、上班族,也有小朋友。唱功并不专业,却个个投入。

12岁的徐万宇格外惹眼。他唱起《达拉崩吧》,嗓音灵动,身体自在律动,台风成熟,引得路人纷纷围观。他和玄武湖结缘四五年了,六七岁就来登台。“第一次特别紧张,后来和大家熟了,就彻底放开了。”他从没上过专业声乐课,全靠听歌记旋律。因为练过街舞,对节拍格外敏感,学歌比别人快很多。他记得自己在玄武湖唱的第一首歌,他说,这是他的“成名曲”——“我把我的梦想卖了三两三”。明明还是个孩子,眼神里却满是光亮。

不唱歌的徐万宇,也是一枚“小社牛”。他打算在这里开个人专场,还准备了小礼物打算送给观众。他会唱两百多首歌,现场随机挑选,还会穿插街舞秀。

来自山东泰安的刘丰晶是团队里的“秘书长”,团队的名字是她起的,叫“欢乐团队”,她说话时始终笑意盈盈。刘丰晶坦言,自己原来并不爱唱歌,嗓音条件也平平,每次登台都是“赶鸭子上架”。支撑她前来的,是对玄武湖的喜爱,和对身边伙伴们的情感。平日里她主要负责帮大家拍摄记录,一遍遍告诉新来的游客:和我们一起唱歌免费。唱得好的人可以来,唱得一般的人也可以来。

记者也被热情的大家拉上前一起唱。起初有些忐忑,可伴着歌声慢慢开口,紧张感烟消云散,因为无论唱得怎么样,台下都没有人挑剔唱功,人们认真聆听、用力鼓掌,还有人高喊“再来一首”,天南海北的人原本互不相识,却因为歌声联结在一起。

在这里,歌声只是载体,相聚相伴、彼此温暖,才是珍贵的意义。

露天歌会”热情的观众

玄武湖是个“能量场”

社交媒体上,很多人把玄武湖叫做“能量场”。有人说来这里听一晚上歌,一周的“班味儿”都散了;有人说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坐在湖边吹吹风,就觉得生活没那么难了。

阮玉婷也这么觉得。她转头看了一眼湖面,风吹过来,眯了眯眼。“就算当天有一点点不开心,一旦踏入玄武湖,看一下风吹过湖面水波粼粼的样子,就觉得也没有那么糟糕。”

对这个“能量场”体会最深的,或许是刘丰晶。曾经,她深陷抑郁症的困扰。而玄武湖四季变化的风景、湖畔的歌声、身边的同伴,慢慢治愈了她。如今她已经完全康复,语气平淡地讲述过往——玄武湖和这里的歌声,是抚慰心灵的良方。

在歌声中,记者忽然有些理解了“能量场”这三个字的分量。这里有晚风、湖水、话筒和一群愿意开口唱的人,这些简单的东西,让一个人从抑郁中走出来,让一个天天加班到九点的程序员“彻底放空”,让拖着行李箱的外地人把最后一站留在这里。或许治愈不需要很复杂,它只是一种感觉——在这里,你能被接住。

路边的花坛边上,女孩小孟把行李箱竖在脚边,自己坐在花坛沿上,举着手机拍视频。她从河南来南京,看完一场演唱会,马上就离开,临走前专门把最后一站留在了玄武湖,“他们唱得很好听,气氛很浪漫”。

人群中间,一个戴红色棒球帽的女生晃着荧光棒,从一首歌晃到下一首,没停过。她叫傅闻祺,大学毕业不久,做审计工作,她说从学生变成打工人,“心态上要转变,压力比较大”。但从她挥舞荧光棒的状态里,分明全是快乐。

一对中年夫妻肩并肩驻足看了很久,他们在南京住了二十多年,听了很久也没有要走的意思。“遛弯沿途都是唱歌点,”妻子王女士说,“这些年,带着才艺来展示的人越来越多了。”

一个高个子的外国男生搂着女朋友,女生时不时跟他耳语几句。他说自己叫伽乐,来自伊朗,在中国药科大学读书,虽然中文还不太好,听不太懂歌词,但只听旋律,他也觉得舒服。

记者沿着湖边往前走,几乎每一百米就有一群人。听歌的人坐在台阶上、地上,有三五成群的,也有独自一人的。有人走着走着就站住了,站了一会儿又坐下来。

涣宇说过,他站在台上,看到观众跟他一起唱、有反响,“是一种非常有能量的事情”。他说这话的时候,台下正好有人轻轻跟着哼。每个人听到的,好像都不太一样。

尾声

这样的场景,在南京不止玄武湖一处。南京眼步行桥下、熙南里街区、鱼嘴湿地公园的江边,都有人站在晚风里唱歌。没有舞台,没有灯光,没有票房。路人停下来就是观众,唱的人开心了就是演员。

一个地方能让人安心地做一件没用的事,还能找到同类,这大概就是“治愈”真正的意思——不是帮你解决问题,而是让你暂时忘掉问题。忘掉的那一刻,你不再只是那个被工位钉住的人,不再只是在生活里拼搏的人,而是城市公共空间的参与者与共享者。采访中,大家都说南京很包容。这种包容,不止于接纳不同的声音,更在于为每一种声音留下一片可以回响的天地。

歌声会散,人会走,但下个周末晚上,还会有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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