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影片破圈背后,什么才是电影叫好又叫座的流量密码?
新闻晨报
第28届上海国际电影节启幕在即,而过去一个月,华语影坛正因一匹黑马——《给阿嬷的情书》展开了关于方言电影的热烈讨论。伴随着影片强大的影响力,该片也正式宣布全球上映计划。首轮将于6月18日同步登陆中国港澳地区、新加坡、马来西亚及文莱的大银幕。
在上海,近年来也有《爱情神话》《菜肉馄饨》等一批沪语电影作品集中涌现,展现了上海弄堂烟火与城市品格,掀起沪语影视创作热潮。当方言贯穿影片始终,如何打破语言壁垒实现地域破圈?在一众高成本、大制作、明星阵容的商业片中,小成本“手搓”的方言片如何突出重围,真正打动观众的心?晨报记者对话电影行业从业者以及资深影评人、学者,立足上海本土影视创作视角,剖析当下行业现状、创作痛点,探寻方言影片叫好又叫座的“流量密码”。
《给阿嬷的情书》方言电影的一匹黑马
《给阿嬷的情书》毫无疑问是今年华语电影的一匹黑马,影片以侨批为叙事纽带,聚焦近代潮汕人下南洋谋生、亲人隔海相望的家国亲情,半文言书信、潮汕老街风貌、木棉花与橄榄等在地风物细节,牢牢锚定地域文化底色。
在这样的故事背景下,素人演员纯正的乡音成为人物情感自然流露的载体。尤其是半文半白的侨批家书,文字唯美凝练又内敛含蓄,成为影片独特的语言美学。在同济大学人文学院副教授、上海电影评论家协会副会长汤惟杰看来,潮汕方言和古汉语联系紧密,读起来更有古韵。且一些方言词汇里独有的情感、意境是普通话无法完全翻译和复刻的,这也是方言电影、方言戏曲、方言文学始终具备独特吸引力的核心原因。“方言是最鲜活、最能体现地域文化和传递细微情感的。这部方言电影的破圈,也能让我们重新发现传统语言的魅力。”
事实上,《给阿嬷的情书》并非导演蓝鸿春首部潮汕题材的作品,此前同样出自他手的两部同地域影片深耕潮汕家庭故事,口碑稳定却长期局限于两广本土市场,直至第三部才完成全国市场突围。
除了方言的加持之外,这部电影一定还做对了一些什么。
沪语电影《菜肉馄饨》制片人顾晓东以同行的视角分析了其中的“天时地利”。随着电影工业和市场的发展,近些年国内观众观影审美发生明显转向。在大量工业化特效大片、商业作品之外,大众开始渴求扎根现实、饱含真情实感的内容。
尤其在AI创作浪潮席卷行业的当下,关于传统的电影行业甚至真人表演是否将会被取代的讨论声此起彼伏。越是在这样的时刻,观众愈发看重影片带着生活温度的“手搓质感”。橄榄菜、木棉花、老街,那些只有生活在当地的人才能感知到的细节恰恰是电影的动人之处。“而且和导演此前两部聚焦家庭代际的作品不同,这部影片还借侨批真实而自然地体现了家国情怀。诸多因素下,《给阿嬷的情书》既满足了观众对一部电影的期望,更满足了如今这个时代下人们内心深处对这个世界的期望。”
影评人孙孟晋对此也有同感。“主创团队看似很‘草台班子’,移动镜头要靠把摄影机绑在电动三轮车上完成。但实际却是把更多心血放在剧本创作和选角上,素人演员不加雕琢的生动感,故事线层层递进却不落俗套的结局,呈现出了大家内心最渴望的那份‘遗失的美好’。”
尽管也有观众指出,电影是否过于美化人性。但在孙孟晋看来,电影创作本身就是多元的。影视行业可以有揭露人性不堪、展现现实残酷的作品,也可以有传递美好、治愈人心的内容。“在见过太多浮躁、功利之后,今天的观众无比渴望纯粹、真诚、美好的情感,这部电影恰恰填补了人们内心的那块空缺。”
沪语电影人也有自己的故事
《给阿嬷的情书》上映之后,顾晓东组织身边的电影导演、编剧好友们一起包场看了一次,结束之后很多朋友意犹未尽,围在一起讨论了好久。作为电影行业从业者,顾晓东很早就对方言素人电影很感兴趣。贾樟柯根植山西的作品、万玛才旦的《塔洛》、霍猛的《过昭关》、顾晓刚的《春江水暖》、李睿珺的《家在水草丰茂的地方》都是他颇为欣赏的作品。“这些创作者有一个共性,就是对自己生长的这方土地饱含深情。他们的影片都以普通百姓为切入点,讲述小人物的喜怒哀乐,特别生动。”
去年上映的《菜肉馄饨》就聚焦在上海的中老年群体的代际关系和情感生活上。为了真实还原他们的生活,主创团队亲自走访人民广场相亲角、老年朋友们的聚会场所,甚至加入其中喝一杯下午茶。“你会发现,上海的老年人乐观开朗、精神饱满,对于感情的追求也十分勇敢。”
“我一直相信,好剧本是用脚写出来的。你必须深入生活,和人交流,才能写出最真实的、打动人的故事。”这一点,顾晓东和蓝鸿春有着同样属于电影人的默契。当年为了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蓝鸿春调研了4年,走访十多个国家,采集了300多个潮汕家庭的故事,电影《给阿嬷的情书》的灵感和许多人物原型就源自于此。
在《菜肉馄饨》制作初期阶段,顾晓东和蓝鸿春一样,也面临着如何说服投资方的压力。“方言题材本身受众范围有限,再加上我们聚焦的是老年群体,很多投资方认为这个题材商业风险高、受众年轻化不足,都很谨慎。”融资非常艰难,后来在很多本土企业的支持下,才最终让电影顺利拍摄完成。彼时虽然没有“阿嬷”,但《爱情神话》已然收获了相当不错的口碑,顾晓东看到了上海观众对本土文化、沪语作品的热爱。作为在上海本土电影人,顾晓东对讲述上海人自己的故事有着本能的渴望。事实上,影片拍摄过程中就已经吸引了不少市民关注。“刚杀青就有老年观众到电影院询问排片。”初期点映时70%—80%的上座率也印证了他的观察。
不过,顾晓东也坦言,影片最终票房来源仍以上海地区为主,累计3000万的全国总票房成绩也和预期存在差距,“本地热,外地冷”仍是很多方言影片面临的实际问题。“首先影片内容是根基,好的故事会让不同地域的人也能产生共情。而在内容之外,宣发模式也需要有所调整。后续再有新作,我们会积极联合各地发行地面团队,提前布局,做好精细化运营,让好的故事被更多人看见。”
但好在《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也给了行业巨大的信心,让观众和投资方都看到了本土小成本的方言影片存在的市场潜力,也为后续方言电影的创作发行提供了更好的参考。顾晓东告诉记者,自己正在筹备“上海三部曲”的第二部作品,目前正在剧本打磨阶段。下一部影片他将把镜头从梧桐区移到虹口区,计划继续邀请周野芒担纲男主角,聚焦上海市民生活。“虹口是上海极具历史印记的区域,上海最早的电影院、众多文化名人都曾扎根于此,如今城市面貌也发生了很大变化,很适合作为故事背景。”
从市民生活到乡愁经济
方言电影的机遇与挑战并存
梳理沪语电影发展史,上世纪四五十年代,沪剧改编戏曲电影、滑稽戏改编影片是沪语影像作品的主力,沪剧电影《罗汉钱》、滑稽戏电影《如此爹娘》等作品依托海派市井文化收获本土口碑;《乌鸦与麻雀》《大李老李和小李》等影片展现了上海市民众生相;上世纪九十年代更一度是沪语故事片的高光时刻,潘虹主演《股疯》以上海股市热潮为背景,成为一代人的经典记忆。
“早期方言影视创作,很多是利用方言制造喜剧效果、塑造标签化小人物,多少带有某些刻板印象。而随着方言电影的题材越来越多元,如今不再局限于喜剧角色的塑造,开始全方位展现地域风貌、城市性格、人文底蕴,这对打破地域偏见、重塑城市形象、传播本土文化有极大的正向作用。”在汤惟杰看来,上海的本土的戏剧、文学资源,是沪语电影最宝贵的创作宝库,还有大量素材尚未被影视化。“比如王安忆、金宇澄、唐颖、马尚龙、沈嘉禄等一批上海作家的作品,深度扎根上海本土生活、马路变迁、美食文化,自带浓厚的海派气质。”
不止上海,近年来方言电影在全国遍地开花,川渝、东北、华中、两广地区等多地域作品同步崛起。在孙孟晋看来,方言电影的背后,是全民乡愁情绪的集中释放。高速城市化进程中,人口大规模迁徙让人们与故土渐行渐远,物理距离催生了强烈的寻根诉求与乡土情结,“乡愁经济”顺势崛起。
而方言电影的价值也不止于情感共鸣,更衍生出实实在在的产业动能,优质作品能够有效带动当地文旅发展、激活在地消费,形成“影视+文旅”的良性联动,让地域文化借助影像走向全国。
《菜肉馄饨》上映期间,围绕电影场景和馄饨店铺的打卡线路就一度很受欢迎。淮海中路沿线十余家老字号也为观影观众提供了折扣福利,线下馄饨类产品销售额同比增长75.98%,环比增长100.94%,消费拉动作用显著。而今年随着《给阿嬷的情书》爆火,汕头小公园、揭阳洋淇村、潮州古城等取景地迅速成为网红打卡地,今年5月以来,汕头侨批文物馆、郑正秋蔡楚生电影博物馆参观人数同比增加47.29%、71%,揭阳棉湖取景地客流量日均约3.5万人次。
但“阿嬷”的故事无法复制,上海的美食也不止“馄饨”,如此热潮下,电影人们一致的共识是,创作者们依旧需要保持清醒,突破“本地茧房”,用心沉淀出好故事。波黑导演丹尼斯·塔诺维奇曾在上影节寄语年轻的创作者:“如果你有一个好故事,迟早它会变成电影,因为人人都在盼望能够找到一个好故事。”孙孟晋也在采访中给出了建议,“切忌为蹭流量而生硬地套用方言,那会使语言沦为浮于表面的文化标签。”
此外,对于创作人才的发掘和培养是在孙孟晋看来更为紧迫的事。“‘阿嬷’的成功,让我们看到了导演蓝鸿春,事实上电影行业里还有千千万万个‘蓝鸿春’。用方言讲好一个故事,同时对非本地观众也具有吸引力,这种创作能力和人才本身就很稀缺,需要挖掘、培养、助推。而不是看到谁已经成功了,再去一窝蜂地去追捧和复制。”蛰伏时雪中送炭的意义,远大于成功后的锦上添花。
近年来,上海国际电影节也在方言影片方面持续发力,《乌鸦与麻雀》《大李老李和小李》《一江春水向东流》等影片都相继完成了沪语修复重配版,并在上影节进行展映。《爱情神话》也曾被列入上影节“光影双城·都会新声”展映单元,导演邵艺辉也入选过SIFF YOUNG×上海青年影人扶持计划。
在年轻一代距离乡音日渐遥远的当下,或许方言电影承载的人文意义更显不同。语言是文化的活化石,记录下它的影视作品,就是留给未来最生动的文化档案。
来源 | 新闻晨报记者 王 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