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报记者 张 妮
星空为幕，晚风轻拂，6月初的北京艺术中心露天剧场，醇厚沧桑的嗓音缓缓吟唱起熟悉的曲调：“再回首，云遮断归途……”现场爆发出热烈的掌声和欢呼声。舞台上，赋予这首歌生命的歌手姜育恒与国家大剧院合唱团共同演绎了《再回首》难以复刻的新版本。这首跨越30余载的华语金曲，成为一代人心中无法磨灭的时光印记，近年更借热播剧《漫长的季节》再度风靡全网，圈粉众多年轻观众。近日在北京接受《环球时报》记者专访时，姜育恒畅谈华语金曲、行业思考与人生心境。他坦言，经典歌曲能穿越岁月直抵人心，归根结底是因为歌声照见了听者的人生。“你20岁听歌只觉好听，20年后再听，自己已然成了曲中人。”
一场漫长的岁月相伴
年近70岁的姜育恒依然充满活力，很健谈。此次受邀登上2026北京城市副中心绿心森林音乐节的舞台，姜育恒与国家大剧院合唱团携手演绎《再回首》，全新的合作体验让他连连赞叹：“合唱团整体水准相当出众，女声的和声婉转灵动，男声的演唱沉稳大气。整场编排十分契合我的演唱风格，搭配恰到好处。”默契的配合、专业的演绎，让姜育恒心生期许：未来希望能扩充演出编制，甚至可以邀请交响乐团加盟，用更恢弘的舞台形式，让经典老歌绽放新光彩。
本次演出的曲目单上，《驿动的心》《跟往事干杯》《梅花三弄》等经典金曲悉数亮相，而《再回首》无疑是全场翘首以盼的压轴之作。“如果我的演唱会没有《再回首》，听众一定不会同意的。”姜育恒回忆道，这首歌的原曲叫《凭着爱》，1988年由歌手苏芮演唱。随后重新填词，即《再回首》，经姜育恒重新诠释后，成为传唱大江南北的时代金曲。“我现在60多岁，每次唱《再回首》我的表达都是一样的，只是刻骨铭心的部分更深刻了一点。”
近年的热播剧《漫长的季节》将《再回首》选为片尾曲，当剧集结尾喊出“往前看，别回头！”时，姜育恒的歌声响起，旋律与剧情交融相生，戳中无数观众泪点，也因此吸引很多年轻粉丝。姜育恒对《环球时报》记者说，“有朋友半夜打电话让我看《漫长的季节》，看到最后一集，我自己都流泪了。”在他眼中，听众与歌曲之间，亦是一场漫长的岁月相伴：“当你20岁听这首歌的时候，只觉得旋律动听；等到历经半生风雨，再重温这些歌曲，自己已然成为歌里故事的主角，对其中的悲欢、感慨自然体会得更加透彻。”
谈及他的嗓音为何能够俘获一代又一代听众，姜育恒援引早年一名台北记者的评价：“那名记者说，我的声音有一个特质，似乎受伤了，不是嗓子受伤，而是心境受伤。人生在世，每个人都会经历挫折、遗憾、离别与伤痛，不分年龄、不分身份。我的歌声里藏着的伤感与怅惘，恰好戳中了每个人心底柔软的地方。正是这份共通的情绪，打破了年龄的界限，让不同世代的听众都能在歌声里找到属于自己的情绪出口。”
“AI版姜育恒无法替代姜育恒”
回望上世纪90年代星光熠熠的华语乐坛，无数佳作沉淀为传世金曲，成为几代人共同的音乐记忆。在姜育恒看来，一首歌曲能否成为传世经典，不仅在于旋律，关键还在于歌词。“一首歌能真正打动人的，永远是歌词里蕴藏的心意与情绪。”《驿动的心》便是最好的佐证之一。这首歌落笔于姜育恒年少打工漂泊的真实经历，一张张往返的车票，一段段颠沛的旅途，化作质朴动人的歌词。多年前他在深圳举办演唱会，一位企业家专程来到后台，流着泪对他说，自己当年坐着绿皮火车远赴他乡打拼，一路循环播放的正是这首《驿动的心》。“那个年代，无数远赴海外打工、求学的华侨游子，都在这首歌里找到了共鸣。用赤诚之情慰藉人心，这便是经典跨越岁月、直抵灵魂的力量。”
如今，面对乐坛层出不穷的新式曲风、跨界融合作品、老歌改编热潮，姜育恒始终秉持包容开放的心态。“音乐行业本就需要新鲜血液与创新活力，年轻音乐人大胆尝试多元风格值得鼓励，但创新永远不能脱离根基。改编可以致敬经典、赋予作品新意，却不能为了博取眼球而颠覆作品内核。”姜育恒曾见过以摇滚形式翻唱《跟往事干杯》，改编得很有创意。“他们太厉害了，但是当时如果他们用这种方式唱这首歌绝对不会红。有些歌曲依靠原汁原味的表达才能直击人心，强行变换曲风、刻意炫技，会失去作品最初的灵魂，很难再打动听众。”因此，在姜育恒的舞台表演中，经典老歌都会保留原本的编曲与唱法，坚守最初的表达。“我可以在演唱中融入不同的心境，但不会为了追求新潮而胡乱改编作品，这是我对音乐、对听众的一份尊重。”
当下人工智能飞速发展，AI作曲、AI演唱、AI改编席卷乐坛，这股全新浪潮引发业内热议。“最近女儿给我带来一份完整的音乐Demo（歌曲小样），从词曲创作到人声演唱，全部由AI完成。听后我十分震惊。现在AI的效率确实是人类难以企及的，未来它也可以成为音乐创作的辅助工具，帮我们分担一些工作。但在我心里，AI永远无法取代真人演唱。AI版姜育恒无法替代姜育恒。”在他看来，技巧、音色可以被模仿、被复刻，但一个人经历过的悲欢、沉淀的心境、当下的情绪起伏，是程序无法感知和表达的。这也是真人歌手独有的、不可替代的价值。“我平时常会和年轻歌手说：观众不需要你的技巧，歌声应该是带着旋律的诉说。李宗盛的作品之所以动人，就是因为他的歌声里全是心里话，是情绪最自然的流露。真正厉害的演绎，是用声音传递内心最真实的情感。”
“平淡”背后的人生真谛
姜育恒自幼在韩国长大，妻子是中国台湾人，而他始终铭记自己的根脉所在。“我介绍自己时，最喜欢说我是山东人，有时还会补上我是山东荣成人，因为我可以讲一口地道的荣成话，小时候的饮食习惯也都是山东的。上世纪80年代，我第一次站在长城上时热泪盈眶。身为华人，对故土、对祖国的归属感，是很多人未必能够体会的。”这份深厚的家国情怀，让姜育恒数十年如一日奔走在两岸文化交流的道路上。“在我心中，海峡两岸乃至所有华人同胞，本就是一家人，血脉相连、心意相通。也正因如此，只要能为两岸乃至海内外华人的文化交流出一份力，我都愿意参与。我希望家人们相亲相爱。”
30多年前，《再回首》等金曲引起两岸听众强烈共鸣。如今，音乐、影视等流行文化依然是跨越地域、连通人心的桥梁。“文化传播归根结底由市场决定。”姜育恒直言，早些年，台湾作品风格鲜明，也形成了独有的演唱风格，让大陆听众耳目一新。而现在，大陆影视行业的投入大幅提升，精良的制作、饱满的剧情，让大陆影视剧风靡台湾。“影视、音乐是无地域隔阂的语言，能够轻松拉近两岸年轻人的距离，让彼此看到对方的生活、思想与文化，这是文化交流最大的意义。”
30多年后，姜育恒在北京再次唱起：“曾经在幽幽暗暗、反反复复中追问，才知道平平淡淡、从从容容才是真。”如今的他，如何理解这份 “平淡”背后的人生真谛？姜育恒向记者分享了一个故事：一个渔夫每日只捕捞满足生活所需的渔获便收工，过着安稳平淡的日子。有商人建议他多添置渔船，前往大城市谋求更大的发展，等赚到足够的财富，再安心陪伴家人、享受生活。渔夫反问道：自己当下就过着这样的生活，何必改变？“对于渔夫的观点，我有不同看法。渔夫当下的恬淡，是未曾见识过外界天地、被动拥有的简单，并非历经世事后主动选择的生活状态。”在姜育恒看来，人生分为三个阶段：懵懂的简单、历经世事的复杂、千帆过后主动选择的简单。“当一个人走遍四方，尝遍酸甜苦辣，经历名利起伏、人情冷暖，看透世事复杂之后，主动选择回归平淡从容，才是真正通透的人生境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