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菏泽市定陶区张湾镇张海村,一方朴素的农家小院里堆满废品,长满荒草,但掀开屋子的门帘,却是一个令人惊叹的世界:狭小的客厅里,两排书架整齐地摆满了书。在这个不大的农村小院里,客厅、卧室、厨房,甚至不起眼的角落里,到处都堆着书。而这,就是80岁老人张传党的“乡村图书馆”。
张传党是一名地地道道的农民,一生仅有15天的校园读书经历。可就是这位识字起步于自学的老人,倾尽六十余载光阴,自掏腰包、拾荒购书、无偿开放,在家中建起一座坚守半个多世纪的“乡村图书馆”。两万余册藏书,四季不熄书香,他以半生清贫为薪火,在乡土深处点亮一盏长明读书灯,默默滋养了乡里几代人的成长之路。
文/片 李潇 菏泽报道
只上过半月学堂
不想让村里娃留遗憾
张传党扎根乡土、执念藏书育人的初心,始于年少难以释怀的求学遗憾。1946年,张传党出生于张海村一户贫困农家,那时候乡村物资贫瘠,温饱尚难保障,读书求学更是农村孩子遥不可及的奢望。短短15天的学堂时光,是他全部的校园记忆。迫于家中生计,年幼的他含泪辍学,从此告别书桌,躬身农田,日复一日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与黄土为伴。
早早失学的苦楚,让他切身体会到“文盲”的窘迫与无助。不识字、不懂数理,出门看不懂公告通知、生病读不懂药单说明,日常办事屡屡碰壁,诸多不便深深刻在他心底。时至今日,每每回忆起年少光景,老人眼中依旧满是怅然。路过村小学时,教室里朗朗的读书声、同龄人伏案求学的模样,总能让他满心羡慕,久久无法释怀。
正因亲身经历无书可读、无学可上的困境,他在心底立下滚烫誓言:自己错失的读书机会,绝不让村里的孩子再重演。
上世纪60年代的乡村,文化资源极度匮乏,全村没有一处公共读书场地,村民精神生活单调枯燥。课后的乡村孩童无处求学、无书可读,只能肆意打闹嬉戏,虚度年少时光,始终缺少书籍开阔眼界、滋养心灵。看着乡野孩童被困方寸乡土、苦于精神匮乏,17岁的张传党毅然下定决心,自筹资金开办家庭公益书屋。
他攒下田间劳作的每一笔零碎收入,精打细算购置三十余本图书,亲手劈木钉钉、搭建简易书架,在自家简陋的农家小屋,开启了免费为邻里、孩童开放借阅的漫长征程。没有资金扶持,没有社会捐助,没有揭牌仪式,一间朴素的农家书屋悄然扎根乡土。此后的60多年里,书成了他的命根子。“我饭不吃,相中的书也要买下来。”为了攒买书钱,他日复一日节衣缩食,后来无论如何也不够,他就去收废品,捡破烂。夏天,他顶着烈日,沿街挨个去翻垃圾桶；冬天遇上大雪,他也要出门,把住车,慢慢地推着走。
日子过得紧巴巴
屋里书香气却浓浓的
办书一时易,守书一世难。如今走进张传党的农家小院,十余组书架整齐靠墙而立,文学名著、农技书籍、普法读本、少儿读物分门别类、摆放规整,满满两间小屋书香扑面。这两万余册藏书,不是一朝一夕的积累,而是张传党用六十余年的极致节俭、风雨奔波,一点一滴“拾”出来、攒出来的。
大半辈子以来,他对自己极尽苛刻,生活清贫到了极致。三餐粗茶淡饭、简简单单,身上衣物缝缝补补穿数年,一辈子不抽烟、不喝酒,无任何多余开销,把务农、拾荒所得的每一分钱,全都省下来购置新书、修补旧书、修缮书屋。
农忙时节,他深耕农田、养家糊口；农闲之余,他便是奔走乡间的“拾荒人”。春夏秋冬风雨无阻,清晨天刚蒙蒙亮,他便手提布袋走出家门,穿梭在村庄街巷、乡镇路边,弯腰捡拾废纸壳、废旧杂物。暮色深沉、万家灯火亮起时,他才拖着疲惫的身躯归来。常年弯腰劳作,让他脊背早早佝偻,粗糙的双手布满厚茧,岁月在他脸上刻下深深皱纹,却从未磨平他助学藏书的赤诚之心。
年轻时,为了淘一本好书,他常常徒步数十里赶往县城。别人进城逛街采购、休闲散心,他的目光始终锁定街边旧书摊、新华书店。囊中羞涩时,他宁愿饿着肚子徒步归家,也要咬牙买下适合村民学习、孩子阅读的书籍。实用的农技手册,帮乡亲们学习种养技术、增收致富；通俗的普法读本,教会村民知法懂法、明礼守信；经典的文学书籍、趣味的少儿绘本,陪伴一代代孩子丰盈成长。
六十载寒来暑往,这位庄稼汉燕子衔泥般日积月累,让最初30余本藏书,慢慢积攒到2.2万余册,品类齐全、包罗万象。为了安置这些“宝贝”,他把刚装修的新屋改造成了阅读室,自己却挤在不足10平方米的小屋里,每天看书到深夜。因为他坚信,书里的道理不骗人。
随着时代发展,智能手机、短视频走进乡村,孩子们的娱乐方式愈发多样,静心读书的人渐渐变少。身边亲友常常劝说他:年事已高,该放下操劳、安享晚年,不必再守着这间冷清的书屋辛苦付出。
但张传党始终不肯停歇,守护书香的执念愈发坚定。坐在整洁的书屋中,抚摸着一排排整齐的书籍,老人眉眼温和,语气满是欣慰与骄傲:“我守这书屋六十多年,一辈子没啥大本事,就想让村里娃有书读、长见识。来我这看书的不少学生都考上大学了,走出了农村、有了出息,这就是我这辈子最值得的事。”
每日清晨,他准时清扫庭院、擦拭书架、规整书籍；午后静坐书屋,静静等候前来读书的村民和孩童；夜晚仔细清点书籍、锁好门窗,全年无休、风雨无阻。破旧卷边的书籍,他小心翼翼粘补修缮；老化松动的书架,他反复加固翻新。数十年坚守如初,让这间老旧农家书屋始终干净整洁、书香绵长,成为乡野深处永不打烊的精神驿站。
背驼了步子慢了
但这盏灯还要继续点
一方小小书屋,承载着几代乡村少年的追梦记忆,延续着一方乡土的文明薪火。在文娱匮乏的数十年里,这间免费的乡村书屋,是十里八乡孩子的课外乐园,更是全村村民汲取知识、滋养心灵、开阔眼界的精神港湾。
每到放学傍晚、周末假期、寒暑假,周边村落的孩童总会结伴而来,安静围坐在书桌前,低头品读、认真摘抄,在字里行间眺望山外的世界,在笔墨书香中积蓄成长的力量。数十年间,这间书屋填补了乡村公共文化服务的空白,悄悄扭转了乡村散漫的风气,让勤学、向善、笃学的良好氛围在张海村代代传承。
村里的孩子们都亲切地称呼张传党“张馆长”,一句稚嫩淳朴的称呼,是孩子们最真挚的认可与敬意。遇到年纪小、不会选书的孩童,他总会俯身陪伴、耐心引导,细细讲解书籍内容,为孩子挑选趣味十足、浅显易懂的读物；面对勤奋好学、热爱阅读的少年,他全力支持、悉心鼓励,一遍遍叮嘱孩子们潜心读书、不负韶华。温柔的陪伴、长久的守护,让这间小小书屋满是温情,也让读书向善的种子,深深扎根在一代代乡村孩子心底。
张传党坦言,自己年少失学、识字艰难,深知没有书本、缺少学识的难处,这也是他坚守书屋六十余年的最大动力。“我今年80岁了,只要身子骨还硬朗,这间书屋就会一直开下去。”张传党质朴恳切地说,自己一生不求名利、不图回报,只愿以微薄之力留住乡土书香,陪伴更多乡村孩子读书成长,让勤学向善的家风民风在乡间久久传扬。
“张海图书馆”曾获得地方表彰,早在1989年,山东省文化厅就授予它“先进图书馆(室)”称号。一年又一年,“张馆长”背驼了,步伐缓了,连反应都变慢了,读书没能让他走出这个村子,但他却用一院子的书,把村里的孩子们送向了更广阔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