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民综艺,“劣迹斑斑”
南风窗
如果时间回到2014年,很难有人相信,一档从韩国移植过来的综艺,居然可以在国内长跑12年。这便是已经拍摄到第14季的《奔跑吧》。
但窘境已经出现,最新一季《奔跑吧》第三期酷云平均收视率不足0.3%,创下开播以来历史最低。而它曾创下过单期最高飙到5.284%的现象级收视纪录。
但更残酷的是,收视率暴跌,不过是本季“跑男”所面临的,最微不足道的困境。危机,还有很多。
近日,网综《这就是我的西游2》因后期给嘉宾“P”安全带被热议,结果意外牵出《奔跑吧》早有前科。2024年,《奔跑吧》第12季首期,8个嘉宾里,只有周深和宋雨琦真的系了安全带。剩下6个人身上,安全带明显是“P”的,颜色死板、弧度僵硬、不随车身晃动,节目组也似乎对乘车交通安全问题置若罔闻。
郑恺等人被曝在《奔跑吧》没佩戴安全带
舆论愈演愈热之际,公安部交通管理局官方微博忍不住严肃发文:安全不是做样子给别人看,安全更容不得自欺欺人。
一档“国民级”户外竞技真人秀,标榜“真实”和“拼搏”,却连安全带都要靠P图糊弄,着实令人汗颜。
然而,事情到这里还远未结束。有网友注意到,《奔跑吧》节目组与部分拍摄地所在城市存在“天价交易”。
江山市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于5月11日发布的单一来源采购公示显示,《奔跑吧》在浙江衢州的江山市拍摄《江山篇》项目,预算金额850万元,采购内容为节目来江录制、展示文旅资源、授权使用“跑男拍摄地”标签。此外,位于浙江绍兴的新昌县、位于河北张家口的崇礼区等地,同样被发现类似合作。
江山市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于5月11日发布的单一来源采购公示显示,《奔跑吧》在浙江衢州的江山市拍摄《江山篇》项目,预算金额850万
网友还指出,该节目在部分地区录制期间,踩踏草坪、遗留垃圾,给当地留下一地鸡毛。
争议不断升级后,《奔跑吧》节目组终于发布了一则道歉声明,但指向的却又是一桩新案——“素材使用错误”,缘由是新发节目后期误把邯郸丛台公园画面当作安阳地标。而对于其他质疑,声明只字未提。
随后,《奔跑吧》导演姚译添直接“删号跑路”,微博账号名被改为“等待注销中ddzxz”,被观众质疑回避舆论争议。
从策划、拍摄到后期,漏洞百出,接二连三“翻车”的“跑男”,到底怎么了?
架在火上的“跑男”
这大概是一档国民综艺最荒诞的时刻。在流量和收视率陷入低谷的时刻,居然因为一个合作引发广泛争议。
公示资料显示,《奔跑吧》江山篇的录制预算金额高达850万元,涵盖节目录制、话题热搜、花絮传播、IP标签授权及素材永久使用权。而且,考虑到版权、商标权等,该项目采用单一来源采购方式。此外,浙江另一城市台州,与节目方达成的年度战略合作费用更高,达1980万元,包含一期节目录制、全年文旅宣传及IP授权等。
“奔跑山海间,越韵传椒江”浙江卫视综艺及文旅宣传战略合作项目协商结果公告显示,与节目方达成的年度战略合作费用高达1980万元
对此,江山市政府相关采购方回应记者称,确实有该采购项目,但具体费用不清楚。
其实,地方政府与电视台进行商业合作,这本无可厚非,在近年来文旅火热的背景下,影视、综艺融入城市文旅的合作模式早已有之,也并非《奔跑吧》首创,若彼此磨合顺利,亦可实现双赢。不少城市甚至出台了相关的扶持和奖励政策。
对于以上争议,6月10日,据媒体报道,浙江卫视宣传方发布一条朋友圈截图间接作出回应,内容提到:“这其实是非常正常且极具普遍性的地方文旅定制化内容推广合作。从各级电视台到各类媒体,从综艺到电视剧、电影、纪录片,不论中外,都很常见,也有无数通过内容影响力带动当地文旅发展的成功案例。”
浙江卫视宣传方发布的朋友圈截图/图源:齐鲁晚报
事实上,问题不在于合作本身,而是节目组的专业能力是否过硬,对得起这份合作的诚心。
《奔跑吧》饱受争议的源头,正在于此。第14季节目河南安阳特辑,主题本应是宣传殷墟、甲骨文等文化瑰宝。然而播出后,观众惊讶地发现,宣传片中竟出现了河北邯郸的标志性建筑丛台公园。
更令人遗憾的是,安阳殷墟,这座中国商代后期都城遗址、世界文化遗产、甲骨文的出土地,被誉为“人类文明的宝库”,在最终节目成片中,其本土文化元素却呈现寥寥,大部分时长被嘉宾用来回应过往网络争议,或是被穿插进剧集宣传。
这一集,更是被观众锐评为“《奔跑吧》舆论回应专场”。安阳深厚的历史文化资源,最后沦为了背景板。
《奔跑吧》截图
此外,节目录制现场的管理问题同样引人关注。据网友拍摄的录制现场照片,人们发现,在殷墟博物馆门前,草坪被节目粉丝肆意践踏,写有“人类文明的宝库”的标语牌上,站满了拍照的人,录制结束后,更是垃圾遍地,留下一地狼藉。
不过,唯一让《奔跑吧》能够短暂喘息的是,安阳争议发酵后,当地政府发布声明,对“收费录制”的传闻予以澄清。声明称,节目组工作人员在安阳期间的交通、住宿等费用均由节目组自行承担,“本次节目未向安阳收取任何费用”。而公开采购平台上,也确无安阳与《奔跑吧》的采购公示。
安阳当地政府发布声明,对“收费录制”的传闻予以澄清/图源:网信安阳
但这并不能抹平观众心中的不满与疑窦。除了安阳之外,《奔跑吧》也多次引发其他拍摄地居民不满。
浙江嘉兴的一位咖啡店店主透露,为了给节目录制“让路”,自己特意关了店门并在门口贴上“请勿入内”的告示。结果回到店里一看,地面上散落着外卖袋、食物残渣和包装纸,椅子被拖得东倒西歪。监控显示,是《奔跑吧》节目组工作人员“强行闯入”并坐在这里吃喝休息。
在多重争议叠加之下,总导演姚译添的态度和做法更是令人哑然,其抖音账号直接注销,微博清空全部动态,昵称改为“等待注销中ddzxz”,个人简介仅留一句“Talk is cheap(多说无益)”。据多家媒体援引网友统计,这已是他至少第四次因争议“删博跑路”,看不到一位国民级综艺导演应该拥有的作为。
一条向下的抛物线
一档顶流综艺的滑落,其实一切有迹可循。
2014年,浙江卫视从韩国SBS电视台引进了一档名为《Running Man》的节目模式版权。据相关报道,这笔交易为SBS带来了约300亿韩元利润,对当时深陷财务压力的SBS而言堪称“救命稻草”,一度助其扭亏为盈。
这笔高昂的投入,也确实为浙江卫视换回了足够的回报,《奔跑吧》节目收视率持续位居同时段前列。2014年的第一季开播,就拿下豆瓣7.9分的高分。初代成员用塑料瓶扎筏横渡长江,他们在零下冰水里咬牙拼搏的经典一幕,令无数观众又笑又哭。
《奔跑吧》初代成员用塑料瓶扎筏横渡长江/图源:浙江卫视
但十余年来,随着新鲜感散退,节目后续创新乏力,加上各种“敷衍”表现,一步一步从版权依赖走向口碑滑坡,为自己亲手设下了一个庞大的“雷区”,种种隐患在当下集中被“引爆”。
一开始,围绕这档节目的长期争议,其实并不是最近才爆发的“安全带事件”和“天价合作”,而是“初心”的缺失。邓超、陈赫、鹿晗、王祖蓝等核心成员于2019年前后陆续离开,节目灵魂人物集体出走,唯留李晨与郑恺两位“情怀担当”,也难复当年之勇。
孟子义等新人的加入虽带来了话题,但角色设定过于刻板,也引发了观众对其“有剧本”的质疑。关于其他成员,比如白鹿的一些节目内容,更是引发了粉圈诸多揣测,使得一档本该纯粹的节目变得“成分复杂”。
《奔跑吧》中的李晨和白鹿
观众的态度首先体现在收视率上。进入2026年,这档曾经的“国民综艺”在数据上出现了严重滑坡。根据酷云数据显示,其第14季第3期平均收视率仅有0.27%,创造了节目开播14季以来的最低纪录。
面对这一结果,节目组没有做内容上的反思,而是选择无视观众反馈,在25分钟内连续发布8条微博,引用CSM71城等细分榜单数据,宣称自己仍是“卫视综艺TOP1”。
而更关键的,还有赞助商的“和平分手”。从2015年开始,安慕希连续11年担任独家冠名商,但在今年的《奔跑吧》第14季中却不再担任总冠名商。取而代之的是饮料品牌王老吉,拿下独家冠名权。
王老吉拿下《奔跑吧》独家冠名权/图源:@王老吉官方微博
对于更换冠名的说法,官方给出的原因是“合约到期不续”,但业内能看到的,还有节目收视率下滑,回报率大不如前的现状。
正是在这种危机驱动下,节目大力转型“正能量”路线,尝试文化慢游、文旅结合等新形式。直到近期,江山市旅游发展有限公司一份单一来源采购公示,让这条内部转型路线以直白的方式暴露于公众面前。
还能跑向何方
如今,短视频、短剧,甚至AI影视,几乎包围了整个大影视行业,在这种情况下,综艺还有路可走吗?
从数据上看,这条路确实越来越窄。据艺恩数据发布的《2025年中国综艺市场洞察报告》,高达78.3%的观众表示“已经厌倦了同质化的节目模式”。云合数据统计显示,2025年全年新上线综艺节目数量突破400部,创下历史新高,但有效播放总量同比下滑近30%。
不过,《奔跑吧》接连翻车,不代表综艺不再被需要,恰恰说明,观众仍然在意,甚至愿意将稀缺的注意力重新投入综艺,只是不愿再为敷衍买单。
《奔跑吧》截图
综艺能提供的,是短视频给不了的东西,那就是持续的真实感,和人与人之间完整的情感弧线。近年来,《种地吧》《快乐再出发》等综艺“黑马”,就用最朴素的方式印证了这一点。
《种地吧》第一季中,十个年轻人用190天时间,在142.8亩土地上真实劳作,播种、施肥、收获,豆瓣评分高达9.1分,赞助商从零星几家到纷至沓来,甚至带火了真正的公益——号召年轻人去民勤种一棵树,这一度成为2026年的文旅爆款。
2024年,《种地吧2》十个勤天在甘肃民勤种梭梭树/图源:甘肃发布
《快乐再出发》同样如此,东拼西凑借场地,一群过气多年的初代偶像,走出了一条逆袭曲线,豆瓣评分跃升到了9.5分,节目里,没有复杂的任务设计,而是让嘉宾在慢旅行中自然流露原生默契。
除此之外,还有很多聚焦现代亲密关系的综艺、喜剧综艺,让那些原本沉重、敏感甚至难以言说的话题,以一种可被接受的方式进入公共空间。通过幽默建立安全距离,让观众在笑声中面对问题,而不是本能地防御。
这是因为,在娱乐消费品之外,综艺有自己的独特价值,所以才得以在大浪淘沙之中不断增长。
《快乐再出发》剧照
但反观《奔跑吧》,至今仍停留在虚假的繁荣之中,靠话题制造热度、靠流量明星博关注,用“剧本杀”式的虚假冲突强行延续看点。他们没有意识到的是,在内容信息差几乎要被抹平的今天,这一模式已然失效。
说到底,综艺或者说真人秀,真实感是第一原则。观众愿意花时间看一档节目,就是想不带任何负担地去观察一种剧本之外的生活。
而《奔跑吧》用了12年,把信任挥霍一空,余下的,只是漫天的猜忌和梳理不清的流言,以及在各地拍摄之后留下的垃圾。
以综艺促进文旅发展的初心是好的,但更重要的是节目的专业水准过硬,这恐怕才是该节目组接下来要向各地文旅合作方和观众要交代的。
文中配图部分来源于网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