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怀宇
《射雕英雄传》1957年1月1日至1959年5月19日在《香港商报》连载。这部小说是新派武侠小说的典范。当年夏济安看了金庸的《射雕英雄传》,禁不住拍案叫绝,连忙给好友宋淇写信:“真命天子已经出现,我只好到扶余国去了。”
我起初是把《射雕英雄传》当作郭靖的“成长小说”看的。比起袁承志、杨过、张无忌的“成长小说”,郭靖最励志。出生在乡下,家境普通,天资平平,十九岁离开家乡出远门念书之前,没有机会遇上名师,更没见过什么世面,这是我平凡的少年时代。当看到郭靖这样的天资,经过刻苦努力,最后也能成大器,仿佛看见未来一片光明,前途不可限量。
《射雕英雄传》是好的文学作品。在我的少年时代,这部小说让我在平凡的生活里看到不平凡的文学世界。让一个乡下少年在苦闷、迷茫、无知的青春期,相信正义,相信智慧,相信努力,相信未来,在无力中相信要自强不息,勇往直前,这就是文学的力量。
我乐于分享少年时代读金庸小说的快意。从金庸小说人物的成长故事中看见阳光,听见笑语,成为一个无可救药的乐观主义者。在字里行间感受诗书宽大之气,渐渐掌握了中国文字的奥妙,慢慢走进博大精深的文学世界。
《射雕英雄传》中郭靖的“成长故事”,比较容易让读者有“代入感”。所谓“代入感”,梁启超有言:“凡读小说者,必常若自化其身焉,入于书中,而为其书之主人翁。”古往今来读小说者,往往喜欢化身故事中的人物,投入其中,以求忘我,这也是读小说的乐趣之一。
茫茫宇宙里,绝大部分的人都是普通人。普通人比较容易接受郭靖的天资平平、自强不息、天性善良、有同情心,在生活中难免受到挫折,经历坎坷,甚至受到不公平的对待,但是心中有梦想,能善意地面对“不如意事常八九”的人生。当跋过山、涉过水,千山万水等闲过后,即使身有伤痕,依然保持初心。
金庸曾表示:“作家其实都有折射自己的时候,都会在作品中留下某种烙印。写郭靖时,我对文学还了解不深,较多地体现自己心目中的理想人格。如果说有自己的影子的话,那可能指我的性格反应比较慢,却有毅力,锲而不舍,在困难面前不后退。我这个人比较喜欢下苦功夫,不求速成。到后来,随着对文学理解的加深,实践经验的增多,我的小说才有新的进展。后面的小说,处理这个问题比较好。”
许多人以为金庸是百年一遇的小说天才。金庸却说:“我的写稿速度其实是很慢的,一字一句都斟酌,一千字的稿,往往是改了又改,起码花两个钟头。”
在《射雕英雄传》故事的略前时代,朱熹(1130-1200)说:“宁详毋略,宁近毋远,宁下毋高,宁拙毋巧。”这道理流传到今天,我的理解是:别人快的时候,你要慢。别人巧的时候,你要拙。
金庸好棋,他最佩服的国手是吴清源。吴清源当然是百年一遇的围棋天才。吴清源以下,金庸佩服的是林海峰。林海峰为人,颇有郭靖之风。金庸的棋友沈君山有一段很妙的话:“金庸常对我说,他在武侠小说中,写了郭靖这样一个拙实的人物,称为侠之大者,十余年来,在实际世界里,并没有碰到过,竟在林海峰的身上看到他的影子。”
郭靖的性格,符合中国传统文化中自强不息的精神。在传统文化宇宙里,凡成大器者,都是有兔子的天才,加上乌龟的功力。在《射雕英雄传》前半部,郭靖像一只“乌龟”在努力向前,虽然速度很慢,但总有一点一滴的进步。而在后半部,郭靖才有了“兔子”的跳跃。
郭靖在江南七怪的教育下,就好像我们在县城中学时一样苦读备考,等待“人生如露,大梦一十八年”的“醉仙楼高考”。
有读者说江南七怪武功无法达到第一流水准,所以在他们教育郭靖的阶段,始终达不到质的飞跃。这是事实。但我以为,教育过程中更重要的是,江南七怪言传身教的是一股正气,让郭靖明白做人最基本的道理。这一点上,江南七怪远胜丘处机。丘处机也是一身正气,可是他教杨康时,有江南七怪全心全意吗?请看书中丘处机自述:“贫道也曾试过他几次口风,见他贪恋富贵,不是性情中人,是以始终不曾点破。几次教诲他为人立身之道,这小子只油腔滑调地对我敷衍。若不是和七位有约,贫道哪有这耐心跟他穷耗?”教了这么多年,就“几次教诲”的“德育”,可见丘处机并没有像江南七怪那样全心全意地培养自己的学生“德智体”全面发展。
我们回首十八年前醉仙楼之约时,韩宝驹道:“好,救孤恤寡,本是侠义道该做之事,就算比你不过,我们总也是做了一件好事。”十八年中,江南七怪在风霜如刀似剑的大漠中教武育人,真的是做到“造次必于是,颠沛必于是”的地步,不得不让人心悦诚服。
江南七怪的武功远不是第一流的,但胸襟之开阔却是第一流的。在第十五回中,洪七公因情势危急,不得已之下现场收郭靖做徒弟。只见:郭靖大喜,忙扑翻在地,磕了几个响头,口称:“师父!”日前在归云庄上,他向六位师父详述洪七公传授“降龙十八掌缺三掌”之事,江南六怪十分欣喜,都说可惜这位武林高人生性奇特,不肯收他为徒,吩咐他日后如见洪七公露出有收徒之意,可即拜师。
环顾江南七怪所在时代的江湖门派之偏见:东邪把众徒弟逐出师门,哪一个弃徒敢去拜别的门派高人为师?西毒的门派之见更绝,一脉单传,只传欧阳克,除非他死掉了,才能再传给外人杨康。东邪和西毒都是第一流高手,哪里有江南七怪那种“有容乃大,无欲则刚”的精神?
江南七怪有跟郭靖“说一套,做一套”,玩过双重标准吗?跟人家江南七怪比,东邪西毒那一代宗师的气度到哪里去了?如果比教学质量的话,江湖中人见到江南七怪无不点赞:“了不起,培养学生有一套!”
江南七怪的骨气绝对是第一流的,面对强敌,从不低头:面对“全真七子”中武功最高的丘处机如是,面对“天下五绝”中的东邪亦如是。在天下高手面前,江南七怪从来就没有怕过谁!这是什么精神?这就是“顶硬上”的精神。而这种言传身教之下,江南七怪的弟子郭靖一生中也没有怕过谁!“不屈不挠、忍辱负重、排除万难、继续奋斗”这些话,并不是说说而已。
仔细琢磨郭靖的“成长故事”,我倒觉得江南七怪很像我们的中学老师。当我们离开家乡去省城念书,临行前带点茶叶去中学老师家里坐坐,老师一边泡着功夫茶,一边看似不经意实则语重心长地说:到了大学里,有很多好老师,学问都比我好,你去了一定要好好跟着大学的老师学习。
在某种意义上讲,江南七怪是郭靖的中学老师,洪七公是郭靖的大学老师。
洪七公的教学方法当然比江南七怪高明多了。在第十二回中,洪七公一讲课就富有真知灼见:“这一招叫作‘亢龙有悔’,掌法的精要不在‘亢’字而在‘悔’字。‘亢龙有悔,盈不可久’,因此有发必须有收。打出去的力道有十分,留在自身的力道却还有二十分。哪一天你领会到了这‘悔’的味道,这一招就算是学会了三成……‘亢龙有悔’的道理,乃是还没到顶,便预留退步。”
在洪七公讲了重要的第一课后,金庸又有一番描述:“‘这掌法的道理,用于为人做事,也是一般。你现下不明白,也不打紧。我教你读几段书,你先背了出来,以后慢慢体会便了。’”这明明是一个大学生步入社会历练之后,重温当年课堂上老师的话,又有一番新的领悟。
我步入社会以后,有一年南方报业办一个新闻业务培训班,恰好是请了当年我的老师来讲新闻采访课。奇妙的是,我以为自己早已忘记了当年课堂上老师的话,谁知老师一讲课,我恍然觉得昔日重现,但又印证了采访生涯的种种实例,似有一番新的领悟。当时灵光一闪,第一时间想到的竟是金庸在《射雕英雄传》中的这一番描述。
这就是金庸对我的吸引力:他不仅在讲述郭靖的“成长故事”,而且这些故事里蕴含着无数普通人的成长经历,也记录了他自己的学思历程。他摆生动的事实,更讲朴素的道理。他的小说里,武功是不真实的,但人生是真实的。读他的小说,我不由得想起自己的青春岁月,想起自己的老师,想起自己步入社会的种种失败、挫折、尝试、领悟,想起自己人生中的笑声泪影。读他的小说,有时就像在读他的自传,有时也像在读我自己的回忆录。
金庸说:“我最喜欢写的人物是在艰苦的环境下仍不屈不挠、忍辱负重、排除万难、继续奋斗的人物。”不妨视作“成长小说”的现实意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