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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圈”12年:平台和资本裹挟之下的变形

澎湃新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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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饭圈”,爱是需要被证明的。在看不见的平台规则和资本的“挟持”之下,“如果你不做事,就会被认为是不够爱”。

•驱使她们前赴后继地去打投的,是弥漫在整个“秀粉”群体中的绩效焦虑与资源剥夺恐惧。

•如果现实社会不能为年轻群体提供满足他们情感需求的通道,“饭圈”很可能还会以新的形态继续存在。

从娱乐圈到体育界,近年来被热议的种种“饭圈乱象”,常常令公众瞩目却不解。在相关热点事件中,“饭圈”似乎是一个负面标签,被认为是不理性的。真实的“饭圈”粉丝是什么样的?他们为什么成为了今天的样子?

苏州大学传媒学院教授马中红和南京晓庄学院副教授唐乐水合著了《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于今年3月出版。她们花了五年时间,对60多位“饭圈”女孩进行访谈,试图理解“饭圈”的发展变化,理解平台、资本对“饭圈”的影响,以及“饭圈”中个体的心路历程。

马中红从2008年就开始研究青年亚文化,关注网络游戏、cosplay、粉丝文化,对“饭圈”的研究延续了她以往关注的方向。唐乐水则是更年轻的学者,在研究过程中,她跟着粉丝“跑线下”,去演唱会应援现场,发现女孩脸上的妆造、粉丝提前准备的灯带、附近餐馆内的布置都为同一个主题存在,她感受到,“现场像是一个小乌托邦”。

“饭圈”女孩“因爱入圈”,她们真实的情感让研究者印象深刻。唐乐水提起,有个女孩为了等待偶像出现,在风雨里站了6个小时,只为守住第一排的好位置。偶像出来的那一刻,他们目光相遇,女孩觉得暖流涌动,“有东西一下撞到了你心坎上的感觉”。

采访这些“气血十足”的女孩,唐乐水一度感觉自己穿梭在两个世界——轰轰烈烈的“饭圈”世界和平淡的现实世界。

不过,“饭圈”的“爱”是一体两面的。马中红与唐乐水发现:“饭圈”给了女孩们纯粹的快乐和强烈的归属感;同时,这份“爱”在资本的裹挟和群体压力的催化下,有时会走向非理性的狂热。

以下内容根据澎湃新闻与马中红、唐乐水的对话整理,划线部分来自《饭圈纪实:爱、数据和权力》。

“爱需要被证明”:“饭圈”是如何兴起的

澎湃新闻:“饭圈”本是粉丝圈子的简称,从粉丝文化演变到“饭圈”文化,经历了什么样的历程?

马中红:它们是两种不一样的文化。

2005年,李宇春她们参加《超级女声》,那时候社会公众对粉丝文化的评价比较积极。人人都可以投票,就带来了和以往追星不一样的感觉。在此之前,大家各自追星,都是个人行为。

后来爆出了一些比较极端的事件,比如杨丽娟追刘德华,这是出圈的、被公众看到的疯狂的追星行为,大众批评的声音多了。

真正意义上的“饭圈”,大概起于2014年,“归国四子”从韩国回来,把韩国偶像产业的机制带回了国内。

从2014年到2020年,基本上是“饭圈”整体发展的过程,并在这一阶段达到巅峰。

2021年《青春有你 3》倒奶事件之后,国家相关部门对“饭圈”进行治理,整个舆论风向也发生了转变。

澎湃新闻:前些年选秀类综艺比较多,这反映出一种什么样的社会心理?

唐乐水:我觉得从大众需求来说,大家想看一个普通人一下子跃升为顶流,走上巅峰。这样的叙事即使在一个又一个人身上不断重复,大家还是愿意去看。

马中红:2016到2021年左右,是选秀节目比较鼎盛的时期,节目样态也跟以前的电视节目不一样,我觉得它反映了观众想要参与的心态。

以前我们没有机会、也没有办法去参与。从《超级女声》开始,我们可以有轻度参与。而像女团选秀节目,它是一种强烈地邀请观众参与进来的形式。观众不想只看成品,就是要有一种创造的感觉。

澎湃新闻:你们曾提到过,“饭圈”的内驱力除了喜欢之外,还附加了责任和使命。这个责任和使命具体是什么?是如何产生的?

马中红:在“饭圈”出现之前,我们通常用的词是“追星”,看电影、买唱片、收藏作品、买海报,都是个人层面的。

后来进入第二阶段,可以看到集体追星的现象。这是说,有共同的兴趣爱好,喜欢同一个偶像,大家会建立联系。这是早期互联网时代的特征,正是技术、社交媒体把大家连接到了一起,可以在QQ群、论坛、百度贴吧里专门建立一个以明星名字命名的板块,在里面分享追星的快乐,分享最新发现的物料。

我们现在特指的“饭圈”,是以偶像为中心形成的、有组织分工的粉丝集体。

在粉丝追星阶段,我(对偶像)的爱不需要证明给谁看,我自己喜欢就行了。我根据能力大小,有能力我就去追,也可以飞到海外去追;没有能力,我就买唱片、买海报。

但是在“饭圈”里,爱是需要被证明的。这涉及“饭圈”责任,通常统称为“做任务”,包括做数据、控评、“反黑”、集资——要努力维护偶像。

“饭圈”中的责任就是:一旦你进入“饭圈”开始“工作”,这些事情你必须要做;使命就是:送自己的偶像出道,被大众看见,成为顶流,拿到非常好的资源。

这跟粉丝自己最初追星的状态不一样的地方在于:后面有了平台和资本。

平台有流量,有流量就能变现。数据等于价值,你的偶像数据越好看,价值就越高。资本逻辑是说,你代言的商品销量越好,意味着你的资源越好。

“饭圈”里的个体肯定会认为自己是一个粉丝,一开始是因为热爱。然而在看不见的平台规则和资本的“挟持”之下变成了“如果你不做事,就会被认为是不够爱”。

澎湃新闻:粉丝们自己怎么看“被平台、资本构建的逻辑操控”?

唐乐水:粉丝们对这种被操控并不是无意识的,“饭圈”女孩也知道“数据女工”这些说法。

但另一方面,一个偶像的数据更好,公司会更重视他,给他更好的角色,他就有更多的曝光机会,有更多机会去展现自己的才华,或者实现他作为一个偶像的初衷。

“饭圈”女孩知道自己的爱好像被利用了,但因为真实地喜欢这个人,而做数据又能够真真实实地帮助到他,她们就只能被这种机制所裹挟。

马中红:从粉丝的心态去理解的话,“饭圈”女孩们喜欢的人就是她们日常生活的重要部分,这是一种生活方式。

我每天早上醒过来,要去刷一下我的偶像,看看昨天晚上我睡觉之后有没有什么新的信息被分享出来;我回到家,疲惫不堪,我觉得最好的安慰不是去唱歌、跳舞、喝酒,而是看看我的偶像。就像人养猫一样,回到家就撸撸猫。这是兴趣爱好,是生活中必备的一个事情。

还有很重要的一点,“饭圈”女孩对所在群体、对圈子本身有一种高度的认同。“饭圈”给了她们在生活中不一定能够得到的理解和姐妹情谊。知道自己被利用了,那又怎么样呢,大家是因为这个偶像、这个圈子获得快乐的。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抱团取暖”,因为可能会被外界污名化。而“饭圈”女孩在自己的圈子里,无论如何去表达对这个偶像的爱,都可以被接纳。

“前往顶流的路上”:绩效焦虑与资源剥夺恐惧

澎湃新闻:很多人会觉得明星收入很高,和普通人不在一个阶层里,但一些“饭圈”女孩会心疼明星,怎么理解这背后的心理?

唐乐水:很多人会想“‘饭圈’女孩到底是怎么想的”,会说“你一个挣几千的,去心疼人家一天挣几百万的”。

我觉得明星在跟粉丝互动的时候,其实不会表现出“我们偶像和你们粉丝是两个世界,我们是高高在上的”,他们会竭尽全力地表现出“我们是惺惺相惜的,我们是平等的,我们是一个共同体”。

马中红:某个粉丝为什么会喜欢这个明星,并不是无缘无故的。有时候,他们会把自己的某一部分投射出去。可能我自己是不完美的,但我心里有一个“完美自我”的想象,然后把这个想象投射到所喜欢的明星身上。

唐乐水:付出努力就一定能得到明确回报,这件事本身的不确定性是很大的。但在“饭圈”里,有一些东西是相对确定的。比如说,你只要把数据做好,那是真真切切能看到的,你能看到偶像的事业“花路”越来越好。

特别是当你追的是那种很主流、正在上升期、“待爆”的偶像时,他本身已经处在一个明显的上升趋势中。你可以顺着这股风,看到自己的努力最后得到一个明确的结果,而且这个结果所有人都能看到。

马中红:“皇族”(注:泛指被资本力捧的艺人)的存在很难被证明或证伪,有时候这会成为“美强惨”(注:指外貌出众、能力卓越但经历曲折的人物)叙事的一环。正因为这样,“饭圈”女孩会说“公司在打压我的偶像,所以我们的哥哥只有我们了”。

唐乐水:所以就更需要把数据做好,用规则内的方式去“打败皇族”。在“饭圈”里,这就像一场又一场的战斗、一次又一次的军训。

澎湃新闻:如何理解这里说的“战斗”?

唐乐水:在“饭圈”的观念里,你没有办法通过一种特别和平的方式(让自己喜欢的偶像)“登顶”。受访者经常跟我们说一句话:“前往顶流的路上,每一步都是一场战斗。”

以“秀粉”为例,“秀粉”是那些持续参与周期性选秀造星节目的粉丝,她们支持的对象是节目中等待从素人跃升为偶像的参赛者。

在101系选秀的规则下,成团席位争夺是一场“数据绞杀战”,累积投票数就是决定参赛者生死的硬通货。(因此)“秀粉”崇尚行动力与数据贡献,个体行动被认为效率低下,组织化动员成为提升数据生产力的关键。

高度组织化的后援会先发起集资,将粉丝分散的财力汇聚。这笔资金通过特定渠道,大批量扫货含有投票码的商品(如奶制品、饮料)。随后,后援会将获取的海量投票码,精准配发给专门成立的“打投组”,进行集中投票。

我们访谈的一个“饭圈”女孩和我们说,高强度打投时,“每天睁眼闭眼,脑子里就循环滚动着一个词——‘放票、放票、放票’”。一个前打投组成员说,在这个过程中,“你很容易就一头栽进去,沉溺在一种自我感动和集体亢奋的漩涡里”。

驱使她们前赴后继地去打投的,是弥漫在整个“秀粉”群体中的绩效焦虑与资源剥夺恐惧。(粉丝群内部会有人说)“我们家要是不拼命投,别家可都在玩命干!人家数据‘噌’就上去了,排名就把我们超了……后果是什么?淘汰!”“粉丝‘不能打’(没有战斗力),就觉得他带不动货,可能下一季代言就换人了,机会就没了!”

反黑组则承担着清除负面舆论的重任。

一个前反黑组成员告诉我们,她们建立了一条高效的流水线:有专门的“侦察兵”负责在微博广场、豆瓣小组、贴吧地毯式“巡逻”,搜寻那些带着恶意和谣言的帖子;找到目标后,“情报员”会迅速记录下账号,搜寻那些不当言论内容,整理成清晰的表格;最后,大批的“执行者”即普通组员会收到指令,对这些标记好的目标进行举报。

大家接到任务,一拥而上,半小时就能累积几千条举报。只要举报量达标,平台系统大概率会判定一个号违规,这个号基本就被禁言了,甚至被封号,不能再发帖。

“反黑”劳动呈现出与“打投”惊人相似的高度异化特征。大部分反黑组成员在点击举报时,甚至不会去看一眼被举报的内容是什么。

上述这个反黑组成员有一次点开了一个被挂出来的帖子链接,发现那只是一个CP粉,在自家超话里说了句“xx和xx才是真爱,其他人都是陪衬”,语气有点冲,但算不上恶意的“黑子”。那一刻她蒙了。到底谁有权力判定这句话该不该被“叉”?界限在哪里?她想,我举报了,是不是在滥用权力,扼杀另一种喜欢的声音?

后来,她自己的一个小号,仅仅因为在一条无关的微博下开了个无伤大雅的玩笑,也被对家反黑组当成“黑号”挂出来,遭遇了海量举报,瞬间“阵亡”。她体会到这种不经过审判的举报,无力感和荒谬感让她最终选择了(从反黑组)“辞职”。

值得注意的是,“控评”最初也是因为“爱”。在早期网络生态中,粉丝行为多是自发、零散的,但“帝国姐姐”(TFBOYS粉丝)的出现,标志着一种集体行动范式的转变。

一位亲历过初代“控评”的“帝国老兵”向我们回忆:那时候三小只(王俊凯、王源、易烊千玺)才多大?十三四岁的孩子啊!可网上的“黑子”骂得那叫一个恶毒,恶意篡改照片、发布侮辱性内容等攻击行为不堪入目。我们心疼他们啊!就想让他们少看点这些脏东西。大家自发组织起来,拼命点赞、转发那些温暖的、鼓励性的评论,把它们顶到最前面。让那些恶毒的留言沉下去,沉到他们看不见的地方……这就是“控评”最原始的、最纯粹的“妈粉”之心。

澎湃新闻:你们怎么看待全红婵被网暴事件?这件事发生后,国家体育总局游泳运动管理中心发布声明,坚决反对畸形“饭圈文化”。体育界为什么会出现“饭圈化”的现象?

马中红:网暴全红婵的微信群是什么性质,不是太清楚。但与娱乐圈“因爱生恨”的“饭圈”行为不同,其更接近于“饭圈”中常见的“对家黑群”或“防爆群”。它攻击对象明确且具有排他性,有组织地生产侮辱性外号,组织严密,目标持续,是一种畸形的“因恨而聚”的圈子。

(这和体育圈“饭圈化”)是相关的。这个微信群的组织化攻击模式——统一的话术、排他的攻击对象、系统地使用黑话、长期持续地行动,这是饭圈“唯粉”行为的标准化操作,但不能与娱乐圈“饭圈”直接划等号。“唯粉”只是娱乐圈粉丝中的一小部分。

(体育圈“饭圈化”的)原因比较复杂。“饭圈”那套打榜、控评、集资、氪金的玩法,是高效的流量变现工具。运动员的商业价值越来越依赖粉丝的数据劳动和消费能力,而不是单纯的竞技成绩。

澎湃新闻:你们曾提到,平台和系统让人沉浸于一种拉踩和数据的游戏。这和网络暴力有什么关联吗?

马中红:有直接关联。平台设计的排名、打榜、拉踩机制,本质上是在鼓励一种“只有踩别人才能证明自己”的竞争逻辑。粉丝被裹挟进无休止的数据竞赛中,焦虑持续累积,一旦自家偶像排名下降或对家“挑衅”,攻击就很容易转向具体的“敌人”,对家、裁判、队友都是最顺手的发泄对象。平台往往坐视这种对抗发酵,以换取流量,只在暴力升级后才象征性处理,这无形中为网络暴力提供了助燃剂。

被剪辑的“爱情”:CP粉的情感代偿

澎湃新闻:你们的书中有写到一些“饭圈”女孩的想法,“我可以不谈恋爱,但我嗑的CP必须在一起”,这是一种什么样的心态?

唐乐水:我们做田野的那几年,CP粉(注:热衷于支持并幻想某对特定人物成为情侣关系的粉丝群体)这个概念和群体一下子变得很壮大。“我可以不谈恋爱,我嗑的CP必须在一起”,是因为在“我嗑CP”这件事情上,“我”完全是一个围观者的角色。有一种说法叫“在爱情的世界里面,我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NPC”。“我”要做的事情就是大口地去“嗑”就好。“我”获得快乐的方法非常直接,每天等着看大家产出的关于两个人的糖点、物料。它带来的快乐非常即时,也非常明确。

马中红:我觉得这可能是一种比较安全的情感代偿机制。因为在现实生活中如果去谈一场恋爱,一定是有风险的,会受伤是正常的嘛。

唐乐水:很多人会觉得,虽然自己也谈恋爱,但完全没有磕CP那么强烈、那么巨大的情感震撼。

特别典型的(CP故事线)是:两个人在平凡时相识、惺惺相惜,在还没有人看好他们的时候,就已经彼此欣赏,默默地为对方提供帮助和陪伴。但为了成就事业,他们压抑住了这份情感,直到两个人各自成长,成为被仰慕的存在,却不能公开互动了。这个模板就特别经典,甚至我现在脑海中已经闪过十几个名字了。现在顶流的那些CP,很多都是这个叙事。

那些被剪辑、调速、调色的“爱情”,比现实更浓烈。我们一个访谈对象嗑CP的时候,想起上个月分手,前任连她过敏的花都能记错,而她嗑的男主角却能在剧集中跨越十年,只为在虚构世界里接住对方每一次的泪滴。现实中不存在的“完美极致的感情”,CP粉们在自己的想象中达成了。

唐乐水:受访者会说,嗑CP有巨大的你自己可以脑补、进行奖赏的空间。

有一个女孩和我们说,人类的本质就是月老和侦探,去看别人的爱情,在细节里面感受“糖”,嗑CP这件事情恰好把这两种行动完美地统一了。

如果一对CP后来老死不相往来,CP粉会觉得“哇,嗑到了”,他们以前一定是深深地爱过,所以现在才不敢直视对方;如果他们稍微表现出一丁点眼神接触,她们又会说“哦,嗑到了”,还是旧情难忘。

嗑CP这件事情,大部分是在脑海里完成的。它不会被证实,但也不会被证伪。粉丝不会像真的追一个偶像一样,会因为他爆出恋情觉得他“塌房”。嗑CP的故事线可以由自己去掌控。

马中红:为什么偶像“塌房”之后,粉丝却可以很快又去喜欢上另外一个偶像?在访谈中我确实遇到过很多这样的情况,我一开始不太理解。

后来我慢慢明白,偶像既是一个具体的人,同时也是一个抽象的符号。偶像在被粉丝符号化的过程中,每一个粉丝投射进去的东西其实是不一样的。

澎湃新闻:两位之前接受其他访谈提到,娱乐圈提供给大家的营养代餐就那么几种,具体是指哪些?

马中红:CP粉主要是幻想一种完美的爱情。还有常见的妈妈粉,幻想一种照顾他人与被需要的感受。还有女友粉、事业粉等等。我觉得在某种程度上,这些都是用来代偿我们现实生活中的某种情感缺失的。

“情感需求不会消失”:“饭圈”未来会怎样

澎湃新闻:两位之前在自述中写过,在研究中试图去理解当下年轻女性的情感:在原子化社会中对归属感的渴望,在学习和生活压力下对意义感的追寻,在公共表达空间受限时对自我价值的确认。怎么去理解这段话?

马中红:在现实生活中去寻找归属感,门槛是非常高的。比如说,需要有社交能力,要有经济条件,而且也要有时间投入。

但“饭圈”的门槛就比较低,只要喜欢就可以了。对于年轻的、还在上学的学生,包括初入职场、还没有结婚的人来说,他们的时间还是比较充沛的。只要有时间,并且愿意去做数据,就可以参与。有的人没有时间,那就氪金,去买明星代言的产品,同样也是一种参与。

在“饭圈”,很多人觉得可以暂时卸下学业压力、职场焦虑、复杂的人际关系,化身为更勇敢、更热烈的自我。有“饭圈”女孩和我们说,追星时的自己,会为了抢一张演唱会门票跑遍全城,会为了翻译一段采访熬夜学习外语,那些全力以赴的瞬间,让自己感觉是真真切切在活着的。

“公共空间表达受限”是指,“饭圈”里的女孩,相对来说处在社会阶层和社会地位都不是特别高的位置,她们没有太多的话语权,她们的表达也不一定会被很多人看见。特别是普通的、日常追星的女孩,即使她自己开一个账号,可能也只有几个人关注。

澎湃新闻:两位之前接受访谈时提到,现在大学里上课互动“活人感”在降低,但“饭圈”里却“气血旺盛”,为什么会出现这样的现象?

唐乐水:我们也问过受访者这个问题。因为有不少受访者还是在读的学生,他们都会觉得,在现实生活中,比如一个宿舍或者一个班级,并不是出于自己的意愿结成的一个团队,是被分配的。

但他们会觉得,在“饭圈”里大家能够相识,是因为有一个很强的连接——我们都很喜欢这个人。如果大家进入更小的一个圈层,都为偶像拼尽全力、付出很多,这是一种“我自己选择的战友”的感觉。

澎湃新闻:粉丝离开“饭圈”的原因有哪些?

唐乐水:我们最后用了一个概念,叫“从饭圈毕业”。“饭圈”里的很多事情确实更适合年轻的女孩,要花时间做任务,需要充沛的精力。随着年龄增长,比如从学生身份进入社会,有些人就离开了“饭圈”这段旅程。有一些人社会角色发生了变化,比如成为了母亲,慢慢淡出。

有些人是因为遭遇了偶像“塌房”而离开。但我发现,因为“塌房”离开的粉丝,过一段时间一般还是会回来,因为他们仍然需要从“饭圈”中获得现实生活里无法得到的情绪供给。

马中红:也有的是找到了另外的兴趣圈子。

澎湃新闻:“饭圈”未来会怎么发展变化呢?

马中红:我觉得预测未来是最难的。现在外部世界有那么多不确定性,技术也在不断更新。“饭圈”的出现和我们刚才讲到的技术、整个社会的环境都是密切相关的。它的变化,也一定会和社会、技术的变化息息相关。

不过,我觉得还是有几个可能的趋势。

比如说,对“饭圈”的治理可能会越来越严格、常态化,这种情况下,它不一定会被彻底消解,而可能会变得更加隐蔽,比如走向更私域化的空间,暗语也会越来越多,同时内部的认同感反而会更强。

还有一种可能是走向泛化。“饭圈”这个概念来自娱乐圈,它的逻辑会向外扩展,被更普遍地使用。比如在体育、电竞、知识领域,甚至现在很多品牌在品牌经营中,也使用这一套非常高效、立竿见影、战斗力很强的“饭圈”逻辑来运作。

平台治理常态化,粉丝群体本身也可能出现比较明显的分化。我现在看到了一些现象,比如“产粮型粉丝”(注:指为偶像自发创作内容,如同人图、小说、视频等的粉丝群体)、佛系追星等。这些可能会从独特的现象变成普遍的状态。

因为大家对平台、算法以及这一整套机制越来越了解了,有些人可能会逐渐看透“饭圈”内部将情感异化的本质。之后可能会出现一些新的方式:要么是更个体化的追星,要么是基于兴趣爱好,大家聚集在某个地方分享,不受制于平台的游戏规则。

不过,不管怎么变化,我认为人的情感需求是不会消失的。如果现实社会不能为年轻群体提供能满足他们情感需求的通道,那么“饭圈”很可能还会以新的形态继续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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