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位上方绿树成荫，本是美事，爱车却频频遭遇鸟粪“空袭”——市民刘女士的烦恼，许多有车一族都深有体会。刘女士对新京报记者表示，她在网上看到一款“超声波驱鸟器”，号称人耳听不见、只驱鸟不伤鸟，便心动入手。然而，设备一开，竟然发出“嗡嗡”的电流声。这声音对人体有无影响？对鸟类是否真有驱赶效果？
记者实测发现：有款驱鸟器在购物平台上热销过万件，商家宣传参数自相矛盾，甚至生造了“WHz”单位；而在鸽子广场，驱鸟器几乎被无视，1只鸽子甚至被“吸引”过来，在“神器”旁停留超过1分钟。所谓“神器”，究竟是科技福音还是交“智商税”？
记者网购的“超声波驱鸟器”。新京报记者 耿子叶 摄
“驱鸟器”来了，记者实测
据刘女士介绍，她的固定车位上方绿树成荫，本是美事，却因频繁的鸟粪苦不堪言。记者在相关平台上搜索发现，刘女士的困扰并非个例，有的市民院内果树频遭鸟食、家中开放阳台被鸟屎支配，而靠谱驱鸟器推荐的帖子也层出不穷。出于解决问题的初衷，刘女士网购了一款超声波驱鸟产品。
“我按照使用说明的方法，放在车上试了几天，鸟似乎变少了，但车身上出现了少量的新鲜鸟粪，实际上是起到了一定的心理安慰作用。”更让刘女士不安的是，她发现设备在某些档位工作时，会发出“嗡嗡”声，“虽然声音不大，但确实影响了自己的心态。”
记者购买了同款超声波驱鸟器，其外形类似门禁卡，比硬币略大。操作相对简单，有一个针孔大小的指示灯，不同颜色指示不同档位。据相关产品介绍，该驱鸟器功率为“<1W”，分为户外、室内和睡眠三个档位，分别对应定频62Hz（赫兹），变频34Hz、50Hz、154Hz，自动扫频18.8kHz-70kHz，适用于麻雀、燕子、斑鸠、夜鹭和乌鸦等鸟类，可在露营、汽车等场景使用。
在实地测试中，记者打开特定档位时，该驱鸟器发出了类似电流的“嗡嗡”声。驱鸟器处于开机状态，在记者观察期间，枝头鸟鸣声未中断，有鸟类飞离，有鸟类保持停留。
记者测试驱鸟器，后面树枝上的鸟叫声一直没停。视频截图
在鸽子成群的广场上，驱鸟器分别开启了定频、变频和自动扫频三种模式进行测试。其中两分钟内，先后有4只鸽子进入距离驱鸟器1米范围内，其中1只鸽子甚至被“吸引”过来，在驱鸟器旁停留超过1分钟，“驱鸟神器”几乎被无视。
记者在鸽子广场试用驱鸟器，1只鸽子甚至还被“吸引”过来，停留超过1分钟。视频截图
商家自造单位？宣传参数存在漏洞
通过公开资料，人耳听觉能感受到的声波频率范围通常在20Hz到20000Hz之间，低于20Hz的称为次声波，高于20000Hz的称为超声波，人耳通常无法感知。鸟类的听觉范围在1000—4000Hz区域最为敏感，但不同鸟类之间存在显著差异，部分鸟类超出了人类的听觉极限。
那么，超声波驱鸟如何对鸟类起作用？有商家提出，超声波驱鸟器是通过人听不到，但鸟类可以听到的超声波，鸟会本能地远离超声波覆盖的区域，从而达到不伤害、不接触的驱鸟目的；还有商家提出，驱鸟器是通过不同波段的变化来达到驱赶鸟类效果的。记者细究自身所购买的驱鸟器超声波作用原理时，客服回复：“经过测试，只针对鸟类，对人没有影响。”
关于超声波驱鸟也有不少相关研究，有研究人员曾对此进行过实验，其论文提到“鸟类对超声波的感知能力存在一定争议，尽管大部分鸟类无法直接听到超声波，但实验观察表明，某些鸟类在超声波环境中可能表现出焦躁不安、回避或警觉性提升等行为反应，这可能与空气振动、骨传导或次声波共振等因素有关。”
记者仔细查看驱鸟器的宣传参数发现，其中提到2-10kHz为人能听到的声波、2-10kHz为鸟类能听到的声波，该款驱鸟器发出的声波为2-10kHz，这里三处数据一致重复，与其标注的“自动扫频18.8kHz-70kHz”存在明显矛盾。
某超声波驱鸟器产品介绍中使用了“WHz”这一单位。屏幕截图
通过浏览类似产品信息记者发现，有的产品还作为驱蚊器售卖，称婴儿、宠物可安心使用，其标注产品声波频率为“20Hz-70kHz”，还有产品标注“机器发出声波波段为6WHz-20WHz，只对害鸟起作用”。需要注意的是，“WHz”在公开资料中未被列为任何声学或物理学中的标准单位，记者也向相关物理专业从业者进行了求证，并不存在“WHz”这一单位。
类似产品宣传信息称，“驱鸟神器”适用于宠物等多种场景。屏幕截图
销量上万，买家受邀评价
在此前相关报道中，提到驱鸟设备引发的纠纷，太原一小区居民被一种“嗡嗡”声困扰，严重影响了日常生活，最后被排查到是一台用于驱鸟的超声波驱鸟器。
物理专业相关从业者向记者介绍，用超声波来驱鸟，实际要看鸟类的感知范围。不过，由于超声波穿透能力弱、容易被遮挡、传播范围较小，驱鸟的效果也和驱鸟机器的功率相关，功率太小效果也会打折扣。
“超声波一秒钟要达到几万次的振动频率，功率小的话不一定能实现，具体还要看发声体其他信息。”他还提到，超声波发出的同时，附带发出一些人能听到的声音也算正常，但人听到的这部分声音，不属于超声波，只靠听并不能判断是否真的发出了超声波，建议用专业设备进行测试。
记者注意到，这款产品在某平台上销量为1万+，买家评论显示为400+，其中好评人数为300+，其中有评论提到，“这超声波驱鸟器虽然小小的但作用还是蛮大的，挂在车上这段时间鸟确实没有再过来乱拉，神器！”也有评论提到，“根本没什么用，鸟屎一大堆。”配图一张挂在雨刷上的驱鸟神器，旁边有不少鸟屎。
值得一提的是，记者在收到产品后不久，便接到了卖家的“好评”邀请：“小妹在线求您，公司考核员工业绩评比，请您帮忙点小星星。”
一招“移床”，让鸟儿主动搬家
对于驱鸟，有爱鸟人士提出反对意见，鸟类是免费的、持续的、美丽的生态维护大军，也是人类的朋友，所谓驱鸟实在没必要。
那么，对于爱车被鸟粪困扰的车主，到底该如何解决这个烦心事？长期从事一线野生动物保护与巡护工作多年的李理，是北京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的站长，他向记者介绍，每年春夏之交正是幼鸟离巢的高峰期，许多麻雀、斑鸠的幼鸟刚刚离开鸟巢，飞行能力还不强，会跟着亲鸟在固定的横枝上临时休息、学习野外生存本领。这个时候，它们对某个区域的依赖性会比较强，单纯靠驱赶往往收效甚微。
汽车遭遇鸟屎“光临”。新京报记者 耿子叶 摄
李理提出，面对这个烦恼，市民可以先花点时间，观察一下周围的环境，这往往是解决问题最关键的一步。看看树上栖息的是什么鸟？树是什么品种？树枝的方向，是否为横向生长较多？这些信息看似琐碎，却可以决定用什么方法来解决。
至于为什么要观察树枝的方向，横枝又为什么尤为特殊？李理解释说，鸟类在晚上通常要找到固定的“栖杠”或“栖架”来休息，通俗讲就是它们睡觉的“床”。如果一棵树的横枝比较多，鸟类就会优先选择在这里过夜。车停在这样的树下，自然难以幸免。
对于不同情况，李理给出了一套可行性极高的解决办法，其核心原则是，先温和干预，再物理驱离，最后才考虑其他手段。市民可以在晚上，用手电筒往树上照一照，看清楚鸟具体落在哪几根横向树枝上，做好标记后，联系物业或园林部门的工作人员，请他们帮忙修剪掉那几根特定的栖杠。
鸟类会认定栖杠，傍晚时分聚集在几个树枝上，准备睡觉过夜。黑豹野生动物保护站供图
“这个方法之所以有效，是因为鸟类有认死理的习惯，一旦固定的夜栖地被移除，它们就会自然分散到其他地方去过夜，而不是继续留在原处排泄。”李理说，这种做法的好处是，只修剪几根特定的树枝，对树木本身的影响较小。
如何科学驱鸟？可悬挂猛禽样式风筝
如果修剪后问题依旧存在，或者开放式阳台面临鸟屎难题，市民可以尝试一些物理驱离的小妙招。在阳台或者车位附近，挂几个彩色气球或飘带，这些反光晃动的物品短期内有驱离效果。鸟类也很聪明，当它发现没有实际危害，那这些工具就会失效。更长效的办法是悬挂猛禽样式的风筝，比如老鹰形状的风筝，利用鸟类对天敌的天然恐惧心理，让鸟类主动远离。
如果是在低矮的树上，还可以在树枝上放置塑料仿真蛇，但一定要提前告知邻居，避免吓到人。李理特别提醒，千万不要使用电子鞭炮或敲锣打鼓类的驱鸟器，虽然它们在农田或公园里效果不错，但在小区里会产生严重的噪声污染，容易引发邻里投诉。
在处理鸟粪困扰的过程中，李理反复强调一个原则，不伤害鸟类，尊重它们的自然规律。这不仅仅是一种环保理念，更有着实际的考量。
最近这段时间，李理所在的救援队，接到了许多鸟类救助电话，很多市民看到地上有小鸟，误以为受伤因此向救援队求助。“在幼鸟离巢的高峰期，很多小鸟会在地面或低矮处停留，这并不是它们受伤或掉窝了，而是正在学习飞行和生存本领。大鸟就在附近看着呢，急得不行。”他建议，除非明显看到小鸟有骨折、被猫抓伤等外伤，否则不要擅自捡走，放在原地，保持距离观察，亲鸟会来照顾小鸟的。
随着城市生态环境的持续改善，越来越多的野生动物正在通过生态廊道重新回到城市。很多小区在建设之前，本就是鸟类的栖息地。“与其说是它们来到了我们身边，不如说是人们来到了它们的家园。”李理说，这几年北京的绿化越来越好，生态廊道让曾经碎片化的栖息地重新连接起来，斑鸠、喜鹊、麻雀等鸟类频繁出现。不过，鸟粪带来的困扰也真实存在，修剪栖杠、挂猛禽风筝、放仿真蛇等，这些来自一线保护者经验的方法，或许比一个小小的电子设备更值得一试。
新京报记者 耿子叶
编辑 张树婧 校对 李立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