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记忆碎片里失忆
齐鲁晚报
□胡婷
电影《记忆碎片》由彩色和黑白两种画面拼接而成。彩色片段一段段往回退,每段结尾接的是上一段的开头。黑白片段正着往前推,莱纳德在旅馆房间里打电话,讲萨米·詹金斯的故事。两条线在结尾撞在一起,真相才真正揭晓。
电影的时间线斑驳迷离,初次看电影的感受是模糊的、困惑的,乃至烦躁的。很多观众因为理不清时间线而中途放弃,但导演设计的这套炫目的剪辑技法,目的是让观众体验一件普通电影做不到的事:反复遗忘故事线索。
让观众记住情节,是电影循序渐进、让高潮得以实现的前提,于是大部分电影将重要台词不断重复、关键道具进行特写、人物关系多次强调。但诺兰的做法与之相反,他的剪辑机制,让观众每过十分钟就丢失一次信息,然后必须像莱纳德一样,只靠眼前出现的照片和字条去判断刚才发生了什么。导演正是通过这样的电影语言,迫使观众与患有“顺行性遗忘症”的莱纳德产生真正的共情。
在彩色倒叙片段中,每个片段的结尾反而是前因。每看到下一个彩色片段,观众都需要拼命回忆上一段出现了什么画面,这样才能拼凑出一条完整的时间线,而莱纳德在银幕上做着相同的事:他醒来,看照片,看纹身,试图拼凑出刚才发生了什么。
导演诺兰精确计算出普通人脑对非线性信息的保留能力,他用剪辑顺序制造了一种观看障碍。电影里,彩色片段被切成二十多段,每一段的长度从几十秒到三五分钟不等。每段结尾都剪接到一个看似无关的画面。直到电影的后半段,这些碎片才差不多可以拼起来,但以不符合认知习惯的方式输入大量信息后,观众也很难将每一个片段讲过的内容串联在一起。明明看过了莱纳德开枪的片段,但十五分钟后那些细节已经模糊了,因为中间插入了太多其他信息。
正如莱纳德所言,电影里还有一套“客观证据系统”。莱纳德不相信记忆,只相信拍立得照片和纹身。他在每一张照片背面写下关键信息,重要事实直接刺在皮肤上。这套系统看起来铁证如山,但电影的叙事恰好用同样的方式在欺骗观众。莱纳德看到照片背后写着“泰迪是凶手”,于是相信泰迪是坏人。可后来发现,照片上的字是他自己写的,而他自己随时可能被误导、被利用,或者主动欺骗自己。泰迪在结尾把全部真相摊在莱纳德面前时,莱纳德没有选择相信泰迪,而是选择相信照片上自己留下的那句话:“别相信他的谎言。”莱纳德这套看起来客观的证据系统,最后却沦为了自我欺骗的工具。
观众亲眼看到那些片段按照某种顺序呈现,视觉和听觉都在提供证据。但诺兰通过剪辑顺序设置了一个巨大的陷阱。早期片段中泰迪对莱纳德说过“我不叫泰迪”,但这个细节很容易被忽略。娜塔莉和莱纳德的对话充满矛盾,但因为跟着莱纳德的视角走,观众接收到的信息和他一样多、一样破碎,所以没有察觉到异常。等到真相揭晓的那一刻,观众才意识到自己也被骗了。
在正叙的黑白片段里,莱纳德在旅馆房间里打电话,讲述萨米的故事。那个故事讲一个失忆患者,他的妻子不相信他真的失忆,用胰岛素做测试,结果自己死在了过量注射之下。倒叙的彩色片段里,莱纳德在外面追杀所谓的“约翰·G”。
两条线在结尾撞在一起时,泰迪说出了真相:萨米的故事其实是莱纳德自己的故事。他的妻子没有死在最初的袭击中,她活了下来。但莱纳德的失忆症让她绝望,她最后用胰岛素测试他,如果莱纳德没有失忆,以夫妻之间的深厚感情,他不会给她注射过量的胰岛素,但莱纳德真的失忆了,妻子因此死去。莱纳德无法承受这个事实,把这段记忆“移植”到了萨米身上。这个情节在黑白片段里反复出现过,但因为黑白片段没有和彩色片段做时间参照,没有人会想到那个坐在轮椅上的萨米就是莱纳德本人。
因此,诺兰不仅让观众亲眼见证了“莱纳德在自我欺骗”,而是用整个电影的结构让观众亲身经历了一次自我欺骗的过程。在电影的前一百分钟里,观众和莱纳德一样相信泰迪是凶手,相信娜塔莉是好人,相信纹身、照片系统可靠。观众甚至觉得自己是旁观者,看到的信息比莱纳德记住得多,可以拼出真相。但到了最后一刻,观众才发现自己拼出来的真相,是被剪辑顺序、信息缺口和自我假设塑造出来的假象。
诺兰找到了一种方式,让电影技法本身成为主题。无关莱纳德所说的“记忆不可靠”,也不需要理解什么是“顺行性遗忘症”。只需要坐在那里,被那四十多个碎片来回切割一百分钟,自然就会变成一个失忆的人。你会忘记前面演过什么,会对每一张新出现的照片产生怀疑,会在真相揭晓时恍然大悟,然后又发现这个真相和之前以为的真相完全相反。这种体验无法用文字描述,只能用电影实现。
诺兰在三十岁拍出了这部作品,用相对低廉的成本完成了一次对叙事媒介的极限实验。《盗梦空间》和《星际穿越》等电影当然更宏大,但《记忆碎片》的技法和结构更纯粹,也更迷人。
(作者为山东师范大学新闻与传媒学院硕士研究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