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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马路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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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庆晨报特约撰稿 熊刚

在万州老城的诸多马路中,建于1926年的二马路,西起凉水井,东至万安桥头,全长988米。在近百年的岁月里,这条马路声名远播,渐渐成为老万州最为熠熠生辉的城市名片,不仅是万州人心中引以为傲的地标,就连许多外地人都熟知“不到二马路,枉来万州城”的说法。

商脉绵延的老城时光

二马路的繁华,始于上世纪二三十年代万州开埠以及长江航运的兴起。建成伊始,这里便商贾云集、店铺林立,迅速崛起为近代万州最繁华的商业金融街

后来,二马路成为万州人心中无可替代的“城市客厅”。中国人民银行分支机构在此驻扎,百货公司、成康商场、百货站、医药站、日杂站、糖酒公司、美味春等商业机构扎堆经营。改革开放后,万州各类物资交易会大多落地二马路,街面人声鼎沸、人流如潮。彼时百货、服装销量占全城六成以上,二马路当之无愧成为万州商贸中枢。

在我的记忆中,印象最深当属二马路百货公司。万州城里人添置大件物品,到百货公司购物必为首选;乡下人进城,也一定要到这里感受繁华。若未曾去二马路,便会惋惜地说:“这城算是白进了。”

百货公司临街10多个玻璃橱窗是我最喜爱的梦幻灯光剧场。每逢节庆,橱窗按服装、玩具、钟表、家电、食品等主题展示:七彩绸缎衬出雍容华贵的新装,闪烁灯串点亮童话般的玩具王国,精密的钟表摆放在深蓝丝绒中,家电五金闪烁着工业奇迹的光芒,而蜡制糕点在暖光下则诱人垂涎。那种如梦似幻的视觉体验,至今仍清晰地镌刻在我的脑海中。

市井烟火的百味人生

我的童年和青少年时代是在二马路长大的。在物质生活相对匮乏的年代,“压马路” 是万州人独特的休闲方式。无论有事无事,人们总爱到二马路溜达,感受这里浓郁的繁华氛围。年轻人相约在此见面,老人来此追忆往昔岁月,商贩们在此谋生,整条街道始终洋溢着浓郁的市井烟火气。

美食,是二马路最鲜活的烟火底色。美味春旁边1角钱一碗的胡凉面,是我们从西山公园游玩归来必吃的小吃。醋香酸爽、蒜泥浓郁、葱花翠绿,再加一勺土制芥末拌匀,香气扑鼻,一口入魂,让人回味无穷。

京剧团门前3分钱一碗的豆腐脑,盛在白瓷小碗里,嫩若凝云。浇上醇厚酱油、鲜脆榨菜丁与香酥黄豆,用小勺舀起,滑嫩软糯,顺着喉咙缓缓入腹,温润暖心。

母亲常带我们去小桃园餐厅,店里汤包远近闻名。面皮白嫩松软,轻轻咬破,滚烫肉汁四溢,鲜香满口。就着一碟姜丝香醋细品,那份满足,足以治愈整日心绪。

二马路中段的红心服装厂,是当年万州服装行业的标杆,父亲就在这里工作。逢年过节,市民定制毛料新衣,首选加工便是红心服装厂。1983年,厂区突发大火,烈焰吞噬沿街门市与半个车间。那段时日,父亲早出晚归、四处奔走,既要赔付客户损失,又要筹资重建厂房,辛劳奔波间,青丝悄然添霜。后来在全厂同仁努力下,筹集12万元资金,在二马路建起一栋七楼一底新大楼,厂子于废墟中涅槃重生。望着父亲疲惫却坚毅的身影,我深深读懂了生活的不易与担当的重量。

二马路的“庐山”相馆,也承载着我们儿时美好的回忆。二楼的摄影室不算大,靠墙立着几幅手绘的布景,房间中央,一台老式的木质相机,蒙着厚重的黑布。春节前,母亲总会带着我们来这里照全家福。只见摄影师走到相机后面,头钻进蒙着相机的黑布里,倒弄几下后,走出来调整灯光,纠正坐姿。手捏气动快门线一头的橡胶球,只听镜头快门“咔嗒”一响,所有的期待、准备和稍纵即逝的表情,都被封存进了那个小小的片盒之中。

春节前夕,父亲会带我们去美味春大池洗澡。澡堂里热气蒸腾,大人们互相搓背,孩子们在池子里欢快地扑腾玩水。跑堂的伙计肩搭白毛巾,手提大铜壶,穿梭在休息区间,不时给客人添茶倒水。洗澡出来,浑身清爽,穿着新衣,满心期待着新年的到来。

二马路当铺巷的土产收购店给我也留有深刻记忆,这里是我家三兄弟挣零花钱的地方。每到红橘成熟的季节,我们便会去捡橘壳,攒到一定数量后,就背着橘壳和橘筋去当铺巷。收购商按斤收购,几分钱一斤,虽然不多,但足够我们买点糖果糕点和几本小人书。那段当铺巷的经历,不仅让我学会了通过劳动换取报酬,更让我懂得了珍惜与期待。

街巷深处的精神世界

二马路不只是商贸街市,更有新华书店、地区京剧团、乐器店、文具店等文化场所,默默滋养着万州人的精神世界。

京剧团,是老万州人的精神家园。剧场内简陋的长条木椅,刷着暗红色漆。平日里常排演《杨家将》《焦裕禄》《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等剧目。路人常驻足聆听,随口跟唱,那份岁月情怀,深深烙印在老城记忆里。小时候,我也常溜进剧场,择角落座,静静欣赏演员们的唱腔身段与舞台演绎。

京剧团后面百步梯横街的茶馆终日人声鼎沸,这里是艺人说书表演的地方。艺人身着蓝布长衫,手持竹琴竹板,板声一响,满座瞬间静下来。《薛仁贵征东》的豪情、《火烧连营》的悲壮、《秀才过沟》的诙谐,跌宕起伏的故事,浸润了我们的童年时光。

二马路上的乐器店,安放着我年少的音乐情怀。店内陈列着二胡、笛子、扬琴等民族乐器,推门便闻原木与松香交融的淡淡清香。母亲满足我们兄弟三人的喜爱,特意为我们选购了一把实木二胡。琴身温润光滑,琴筒蒙着细腻蟒皮,琴杆纹路古朴雅致,接过琴的那一刻,满心欢喜,格外珍视。

那时请不起专业老师授课,我们便自学二胡。跟着京剧团的曲调、循着收音机的旋律,对照《战地新歌》歌曲本的简谱摸索指法、练习弓法。从生疏单音,到断断续续拉响《东方红》《卖花姑娘》等旋律,指尖磨出薄茧,手臂酸胀疲惫,却乐此不疲。

新华书店,是那个年代万州人安放心灵的精神港湾。进门右侧的连环画专柜,是我儿时最常流连的角落。过年攒下的零花钱,大多换成爱不释手的小人书。1979年,《第二次握手》由中国青年出版社首度发行。天未破晓,新华书店门前已排起长龙,队伍绵延至100米外的小桃园街口,成为二马路的一道风景。

中学时代,重版《数理化自学丛书》一经上架便抢购一空。这套丛书如同知识阶梯,托举无数学子走进大学殿堂,也像一块敲门砖,改写了许多人的人生轨迹。我也曾购置学习,拓宽学识眼界,受益良多。

二马路,何止是一条街道,更是一部波澜壮阔的万州地方史,记录着老城开埠兴商、长江航运鼎盛、城市变迁与移民迁建的百年沧桑。随着三峡工程推进,二马路商业中心逐步向高笋塘转移。2003年江水上涨,老街沉入平湖烟波之中。

时光流逝,街巷不在,但二马路从未淡出万州人的记忆。二马路,已然化作万州人跨越时空的情感共鸣,成为心底那条永不落幕的记忆与乡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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