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贷行业盛衰十年:数量缩水近半、一年消失400家,互联网巨头逆势“军备竞赛”
第一财经
十年前,一张具备全国展业资质的网络小贷牌照,场外价曾被炒到6000万元;十年后,评估价7.3亿元的股权打5.6折变卖,依然无人问津。
小贷行业“洗牌潮”正在加速推进。第一财经梳理发现,仅重庆市,2025年6月至2026年5月期间便发布了5次清退通知,约62家小贷公司被“出清”。放眼全国,近一年已有超过400家小贷公司被清退,涉及海南、广西、云南、广东、甘肃、陕西、四川等多个省份,清退名单中不乏小贷“大户”。
业内认为,监管治理是这场变局的直接推手。从清退“失联”“空壳”机构,到封堵牌照出租、拆分费用等监管套利空间,再到将综合融资成本逐步压降至年化12%左右,曾经“日进斗金”的通道生意彻底失灵。与此同时,商业银行加速下沉,普惠贷款利率低至3%~4%,将小贷公司原本的优质客户“掐尖”而去。
然而,硬币的另一面是,在中小机构批量退场的同时,腾讯、字节跳动、美团、快手等互联网巨头却在逆势增资,多家公司注册资本激增至百亿元规模。它们依托母公司信用,以低利率发行ABS融资,构筑起中小机构难以逾越的“护城河”。
一端是清退潮下的“断臂求生”,一端是巨头间的“资本军备竞赛”。小贷行业正告别野蛮生长,步入强者恒强的分化时代。
十年贷款余额下降2000亿元
小贷行业正在迎来深度调整期。
4月1日,重庆市地方金融管理局发布《2026年1~3月重庆市小额贷款公司退出行业公示表》。其中,21家小贷公司被正式“出清”,第一财经近日追踪报道,部分小贷公司在近期监管中被指存在出租牌照等违规行径。
这并非孤立现象。据第一财经不完全统计,近一年来,海南、广西、重庆、云南、广东、甘肃、陕西、四川等地已集中清退空壳、失联、违规小贷公司超过400家。仅重庆市,在2025年6月至2026年5月的一年里,就先后发布5次退出通知,涉及62家小贷公司,清退规模远超往年。
出清的小贷公司里不乏资本“大户”。例如,根据企查查信息,2025年12月3日,南宁市金通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下称“金通小贷”)正式更名为“南宁市金通商务信息服务有限公司”。与此同时,公司经营范围变更为企业管理咨询、社会经济咨询服务及信息咨询服务,不再涉及小额贷款相关业务。早在2023年,金通小贷注册资本曾高达89.89亿元。2025年10月,浙江阿里巴巴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完成注销,至此“阿里系”旗下三家小贷公司全面退出。同年,宁波市地方金融管理局发布公告,同意取消“搜狐系”旗下狐狸小贷试点资格。
上述现象只是小贷行业“洗牌潮”的缩影。近年来,小贷公司的数量正在持续缩减。据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最新公告,自2024年以来,全国范围内累计清退的“失联”“空壳”及严重违规经营的六类地方金融组织已超过5600家。这六类机构的总数相较于历史峰值缩水55%。
中国人民银行发布的《2025年三季度小额贷款公司统计数据报告》显示,截至2025年9月末,全国共有小额贷款公司4863家,贷款余额7229亿元。与2024年12月末的5257家相比,9个月内净减少近400家,平均每天约有1.5家小贷公司退出市场。
拉长时间线看,2025年三季度末,小贷机构数量较2015年三季度巅峰期的8965家缩减近半,贷款余额从9594亿元减少超2000亿元。
多因素导致市场受限
小贷公司数量为何持续减少?业内普遍认为,这背后是监管收紧、市场竞争加剧与商业模式困境等多重因素叠加的结果。
一方面,监管政策持续趋严。2025年发布的《小额贷款公司监督管理暂行办法》明确要求清退“失联”“空壳”的小额贷款公司。
与此同时,合规展业门槛也在不断提高。《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 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于2025年10月正式实施,要求“明确综合融资成本区间”。今年3月15日,国家金融监督管理总局、中国人民银行联合发布《个人贷款业务明示综合融资成本规定》,要求综合融资成本明示表应注明贷款本金金额,并逐项列明贷款人及其合作机构收取的各项息费项目及其收取方式、收取标准和收取主体。此举基本封堵了小贷公司通过拆分服务费、担保费等隐性收费、规避监管的漏洞。
更为隐蔽的通道业务也遭到严查。此前,部分持有小贷牌照的主体曾为变相高利贷产品提供通道,即将小贷牌照“出租”给缺乏放贷资质的助贷平台与科技公司,由后者实际操盘获客、风控,并借助第三方支付机构完成高额会员费的自动扣划。
第一财经从业内获悉,2025年国家审计署曾前往网联清算公司进行审计,发现部分小贷公司借助第三方支付公司违规提供的账户及支付服务,开展网络贷款业务,放出远超其注册资本的杠杆率要求的贷款。
利润空间同样被压缩。第一财经注意到,近年民间借贷利率司法保护上限已多次下调,年化超过24%的新贷款被严格限制,部分地区正逐步向12%靠拢。这使得长期依赖高利率覆盖高风险的小贷公司难以为继。例如,山东省地方金融管理局今年3月曾在官网回复咨询时表示,最晚应于2027年底前,将小贷公司综合融资成本压降至1年期LPR(贷款市场报价利率)的4倍以内,目前来看,对应年化12%。
素喜智研高级研究员苏筱芮认为,小贷公司资金成本远高于传统银行机构与头部消金公司,扣除资金、运营、风控与坏账后,叠加飙升的合规成本,一些机构的商业模式或难以持续。
另一方面,市场竞争日趋白热化。一名小贷公司资深从业人士陈曦曦告诉第一财经,多数区域性、规模不大的小贷公司,无论在资金成本还是风控技术手段上均难具优势。无论是与银行合作,还是通过ABS等方式融资“补血”,小贷机构都需要达到一定规模。过去,它们多依靠在助贷产业链中充当通道或赚取“过手费”牟利,监管收紧后,逐渐陷入“接不到优质客户、坏账率居高不下”的恶性循环。
苏筱芮认为,部分小贷机构未能找准定位,在业务模式、发展方向上未能形成有效竞争力,因而主动选择退出市场,这也是行业数量缩减的重要原因。
此外,小贷公司还长期面临来自商业银行加速下沉的挑战,“掐尖效应”显现。近年来,普惠贷款利率已低至3%~4%,远低于小贷公司融资成本,银行直接抢走了大量优质客户。于是,小贷公司可接触的客户群体风险趋高,导致坏账率攀升。
小贷牌照通道价值下降
2018年后,各省对小贷公司新增牌照审批全面收紧,新设难度极大,网络小贷存量牌照一度极为稀缺。
据媒体信息,2017年11月牌照交易最疯狂的时期,一张具网络小贷牌照的场外交易价格最高被炒到6000万元。
陈曦曦对第一财经表示,小贷公司的盈利模式在当时极具吸引力,套利空间也很大。银行的资金成本约在5%,小贷公司可以合法地将利率做到年化24%,甚至更高,利差接近20个百分点。这也吸引了许多拥有庞大产业链的集团企业,如地产、制造业巨头入场。它们账面上有大量对下游企业的应付账款,试图通过设立小贷公司为下游企业提供贷款。
“即便什么都不干,仅仅利用牌照做通道业务,牌照租借费用也很可观。这是当时小贷牌照值钱的逻辑。”陈曦曦说。
然而,随着监管趋严与盈利模式受限,小贷牌照的制度套利空间被大幅压缩。
这在牌照交易端已显露迹象。以上海万达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下称“万达小贷”)为例,京东资产交易平台公告显示,大连万达集团股份有限公司持有的万达小贷70%股权将于5月26日至7月25日进入司法变卖程序,底价4.09亿元,较7.31亿元的评估价折价约44%。该笔股权2026年1月29日~2月1日进行首次拍卖,截至目前已两次流拍。
无独有偶,皖维高新(600063.SH)近期公告称,公司拟将所持巢湖国元小额贷款有限公司10%股权转让给控股股东安徽皖维集团有限责任公司。经交易双方协商一致,同意标的股权的转让价款确定为1040.63万元。
2026年以来,已有丹阳市花王农村小额贷款有限公司、重庆北碚区融德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等10家小贷公司的股权被挂牌拍卖或转让。
部分准备退出的小贷公司,甚至开始打折出售债权。以重庆两江新区宝升小额贷款股份有限公司为例,该公司于2026年2月20日至8月19日期间,在阿里资产拍卖平台挂牌出售一笔1.2亿元的资产。拍卖公告称,受经济增速下滑、小贷行业洗牌及内部管理不善等因素影响,该公司现已停业。
据第一财经不完全梳理,仅阿里资产拍卖平台上,正在拍卖的小额贷款公司债权转让项目就超过40笔,其中单次转让债权金额超过1亿元的有10笔。
“市场交易冷淡的最主要原因是合规成本高。一张无法盈利的牌照,其维护成本可能已经超过了它本身的价值。”一名助贷行业资深从业者对第一财经表示,随着监管加强,持牌意味着要承担高昂的合规成本和风险,对很多机构来说已成负担。很多“失联”“空壳”小贷公司正在被监管部门批量清退,还有很多牌照随时被限制全国展业资格,这类牌照几乎没有流通价值。
陈曦曦告诉记者,目前普通的小贷牌照普遍贬值,尤其是区域性、无实际业务的牌照几乎无人问津,成为“负资产”。但真正具备全国展业能力、资本雄厚的头部网络小贷牌照价值依然坚挺。在各地小贷行业持续洗牌的背景下,存量干净、可正常展业的优质牌照的稀缺性正在逐渐凸显。
巨头恒强
值得注意的是,在大量机构退出的同时,腾讯、美团、字节跳动、快手等互联网巨头旗下的小贷机构却在逆势增资。
近期注册资本增幅较大的是财付通网络金融小额贷款有限公司,2025年11月20日,深圳市地方金融管理局正式批复,同意该公司注册资本从105.26亿元增至150亿元,新增注册资本44.74亿元。另一家试图扩充资本的是广州快手小额贷款有限公司,企查查信息显示,今年1月,该公司注册资本发生变更,从5亿元增至10亿元。
除大规模增资外,多家互联网巨头旗下小贷公司还选择发行ABS(资产支持证券)与ABN(资产支持票据)。2025年6月,中融小贷首次获批发行ABS,两笔共计180亿元的资产支持专项计划获得深交所通过。2025年10月,京东科技旗下重庆京东盛际小额贷款有限公司申报的“盛赢4号第1-20期”ABS获得深交所受理,拟发行金额99亿元。
一位业内人士告诉第一财经,ABS作为一种不占用杠杆额度的表外融资方式,已成为头部机构扩大业务规模的利器。头部互联网小贷公司依托母公司信用,ABS发行利率低至1.78%~2.0%,而底层贷款资产收益率即便是14%以上,中间也存在10个百分点以上的利差。
“互联网巨头做金融,最大的优势就是几乎零成本的流量获客。”陈曦曦对第一财经表示,再加上母公司信用背书带来的极低资金成本,这种“自带干粮”与“花钱买粮”的竞争,优势不言而喻。
而监管趋严反而强化了头部机构的竞争优势。2025年10月实施的《关于加强商业银行互联网助贷业务管理 提升金融服务质效的通知》,明确要求银行对助贷平台实行“名单制管理”。这意味着银行只能与名单内的机构合作,且这份名单正变得越来越“精简”。而银行普遍从风险、合规、股东背景等维度严格评审,只愿意与实力最强、最合规的头部平台合作。第一财经曾多次梳理银行披露的白名单,发现几乎所有合作机构背后都有互联网大厂的身影。
“更重要的或许是合规成本。”一名互联网大厂系金融科技公司人士对第一财经表示,在当前环境下,合规经营是需要付出巨大成本的。建立风控系统、数据安全保护、反欺诈模型、专业法务团队,头部平台凭借庞大的业务量,可以将这些固定成本摊薄,实现显著的规模效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