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粒棉籽的“变身记”
兵团日报
5月18日,在位于可克达拉经济技术开发区的新疆创锦中润粮油集团有限公司包装车间,工作人员查看小包装食用油灌装质量。王东 于坤明 摄
魏长庆在石河子大学食品学院409粮油加工及品质控制实验室开展棉籽油的加速氧化实验(资料图片)。赵祎 摄
●兵团日报全媒体记者 翟薇
在兵团,棉花收获后留下的棉籽,曾长期被视为价值不高的副产品。每到收获季节,成堆的棉籽要么低价卖给小油坊,要么当饲料处理,1吨的售价2000多元。如今,这些不起眼的小种子正经历一场华丽蜕变——棉籽油产业的崛起,不仅拉长了棉花产业的增值链条,还成了兵团激活区域经济的新引擎。
为何要在小种子上做大文章?
种棉花的人都知道,过去棉籽的出路很窄,附加值很低。兵团市场监督管理局党组成员、副局长李春义做过深入分析,兵团棉花种植面积占全国的27%,棉籽年产量达280万吨,如果只是简单处理,大量资源就会被浪费掉,但要是走精深加工的路子,情况就完全不同了。李春义表示,立足兵团棉花产业高质量发展全局,不能只盯着皮棉单一收益,要跳出“种棉卖棉”的传统思维,依托每年千万吨级的棉花副产品资源禀赋,把棉籽精深加工作为延伸棉花产业链、提升价值链、完善利益链的关键突破口。
棉籽油产业的发展,实际上是给棉花产业装上了一台新的“发动机”。过去,兵团的棉花产业主要靠棉纤维“一条腿”走路,棉籽只是附属品。现在,通过精深加工,棉籽变成了与棉花并驾齐驱的另一个利润来源。
去年,兵团市场监督管理局联系石河子大学食品学院副院长、粮油技术研发中心负责人魏长庆和兵团质量技术评价中心的工作人员,并邀请他们做了一项关于棉籽油的调研。在调研中,魏长庆发现了一个喜人的数据:棉籽经过“吃干榨净”式加工后,经济价值从每吨2000多元跃升到近6000元。这个增长是怎么来的呢?传统的加工方式只把棉籽当作榨油原料,油出来了,剩下的粕要么当饲料贱卖,要么直接扔掉。而“吃干榨净”式的精深加工,正是通过将棉籽的每一个部分都变成产品来实现增值的。目前,魏长庆团队聚焦棉籽油功能结构脂质开发、风味品质调控及风险因子精准控制等领域,积极探索高值化路径。
在兵团的一些龙头企业里,棉籽的用途被拆解得清清楚楚:精炼油贡献一份收入,棉短绒是造纸和化工的好原料,棉籽壳可以用于培育食用菌,高蛋白棉粕是养殖业的高档饲料,就连生产过程中产生的废液也能回收制成皂角。原料进去,五六种产品出来,每一部分都找到了去处。这些产品各有各的市场,各有各的客户群体,形成了一张高密度的价值网。
此外,产业链延伸带来的不仅是产值的提升,更创造了就业岗位。从棉农到车间工人,从技术员到销售员,一粒棉籽串起了一条长长的就业链。以兵团几家规模较大的加工企业为例,仅一个厂区就能带动上下游数百人就业,岗位涵盖原料收购、运输、质检等多个环节。晨光生物科技集团图木舒克有限公司剥绒车间员工杨延磊说:“以前在家种地,一年到头也就挣两三万元,现在在厂里上班,一个月能拿到四五千元。”这样的故事在兵团各个棉籽加工厂并不少见。
发展棉籽油产业,说到底就是2件事:让每吨棉籽都创造出更大的价值,让更多人在家门口有活干、有钱赚。对于兵团来说,棉籽油产业还有一个特殊意义,它是典型的“农头工尾”产业,原料来自农田,加工在工厂,销售面向全国。这种模式把一产的种植优势转化成了二产的加工优势、三产的销售优势,实现了一二三产业的有机融合,对推动兵团经济结构调整和转型升级具有示范意义。
“低端油”如何变成“营养优品”?
产业要发展,光有资源和热情还不够,还得看市场买不买账。过去,棉籽油在很多人眼里是“低端油”的代名词,颜色深、味道重。近几年,加工工艺、产品质量、市场布局、客户群体都在发生深刻改变,人们对它的固有印象随之发生改变。
经过多年培育,兵团棉籽油产业已形成相当规模。数十家加工企业分布在各个师市,形成了以三师图木舒克市、四师可克达拉市、七师胡杨河市为主的区域加工集群,棉籽油年产量达到数十万吨,在西北地区占有重要地位。一批龙头企业脱颖而出,晨光生物科技集团图木舒克有限公司、新疆前海油脂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等企业成了产业的主力军,在技术研发、市场开拓、品牌建设等方面发挥着引领作用。
加工工艺的升级是品质跃升的关键。晨光生物科技集团图木舒克有限公司办公室主任郎同庆介绍,他们采用的浸出工艺比传统压榨工艺更能有效脱除棉酚。棉酚是棉籽油安全性的核心指标,过量摄入会对人体造成伤害。传统的土榨工艺很难把棉酚含量降下来,而现代浸出工艺配合精炼技术,可以把棉酚含量控制在国家安全标准以内。目前,“预榨—浸出”联合工艺在兵团已成主流,出油率明显提升,棉酚脱除率超过95%,高出行业平均水平两三个百分点。这意味着同样1吨棉籽,用新工艺能多出近100公斤油,而且油品更安全、品质更稳定。
产业链的纵向延伸让棉籽油的价值持续攀升。过去,兵团不少企业只做到三级油,然后作为原料卖给疆外的精炼厂,利润大头被别人赚走了。现在,在龙头企业的带动下,下游精炼厂相继投产,把三级棉籽油提纯为一二级产品,真正实现“就地加工、本地增值”。一些企业还建起了小包装灌装线,直接把终端产品推向超市货架,把更多利润留在兵团。
不过,郎同庆也道出了现实困难:“目前棉籽油的大众认知度不高。”尽管如今精炼工艺早已将棉酚含量控制在国家安全标准以内,营养学分析表明棉籽油的亚油酸、维生素E等指标甚至优于部分菜籽油和大豆油的,但消费者的固有印象很难在短时间内改变。
魏长庆在之前的调研中注意到一个现象:兵团不同师市的餐饮场所棉籽油使用率差异极大,统计显示,三师图木舒克市的使用率占食用油总量的39%,六师五家渠市为20%,其他师市均不足6%。这说明,好产品要卖出好价钱,还得先让更多人知道它有多好。
好油如何卖出好价格?
技术已经不再是障碍,产品品质也经得起检验,问题出在了哪里?消费者的不买账,主要在于“技术优势没能转化为消费信任”。
科技创新是第一步,也是所有信任的起点。没有好产品,一切营销都是空中楼阁。在晨光生物科技集团图木舒克有限公司的研发实验室里,工作人员通过精准试验持续挖掘棉籽的经济潜力,不仅在改进现有工艺,还在探索全新的技术路线。据郎同庆透露,该公司研究的光谱联用技术,可以把近红外光谱和拉曼光谱结合起来,实现棉籽中多种微量元素的同步快速检测,这项技术成熟后预计能带动全产业链单位能耗再下降40%以上。同时,在下游精炼厂,连续式精炼法和全智能化生产线正在让棉籽油的品质更加稳定,色泽更浅、风味更纯。技术不断突破,产品质量越来越过硬,这是打破偏见的基础。
产品质量过硬还不够,还需要一套权威的标准来证明它好在哪里。魏长庆认为,现行国家标准为棉籽油安全划定了底线,但底线不等于高线。要想让优质产品脱颖而出,必须建立更精细化的标准体系。他建议对原料收购、加工、储运全链条制定高风险指标的分级限量,让每个环节都有明确的安全边界;明确脱酚工艺和营养成分保留等关键技术参数,让“好油”的标准看得见、摸得着;利用区块链技术建立追溯标准,消费者使用手机扫一扫,就能看到这瓶油用的是哪里的棉籽、什么时候加工的、各项指标检测结果如何。标准就是信任的刻度尺,它可以把企业的技术实力翻译成消费者听得懂的语言。
标准立起来了,得让好产品真正走进千家万户。这正是政策和监管的用武之地。李春义介绍了兵团市场监督管理局的工作思路:用数字化、智能化手段实现“从棉田到餐桌”的全程追溯,把每一批产品的来龙去脉都记录在案,让消费者买得安心;同时深化“放管服”改革,简化审批流程,支持企业技术创新和智能化改造,推动产业向绿色化、高端化集群发展。更重要的是,多部门联合开展科普宣传,通过电视、短视频等,把棉籽油的营养优势和安全性讲清楚、讲生动,逐步消除消费者的认知误区。
这些举措的背后,是兵团实施推动棉籽油产业向规范化、高值化、品牌化发展的战略。在政策层面,兵团参与制定了南疆棉籽产业一体化发展的三年行动计划,联合自治区设立了十几亿元的产业引导基金,用于支持企业技术改造、市场开拓和品牌建设,目标是到2027年棉籽就地加工转化率达到80%以上。棉花目标价格政策则从源头上稳定了棉农的预期,不管市场价格怎么波动,棉农都能得到一个保底的收入,这保证了棉籽原料的稳定供应。
创新让产品变好,标准让好产品有据可依,政策和监管则搭建起从好产品到好市场的桥梁,只有这几个层面的环环相扣,才能更好地确保棉籽油产业高质量发展。可以预见,随着认知壁垒逐步打破,兵团棉籽油的市场空间将大幅拓展,年销售额有望在现有基础上实现新的突破。
棉籽油产业发展的意义,远不止榨一瓶油那么“简单”。它让棉农的收入更有保障,让加工企业的效益持续提升,让兵团的经济发展多了一个增长点。如今在兵团,一粒小小的棉籽正串联起一条长长的产业链,造福一方职工群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