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美为《曼达洛人》做视效
界面新闻
文 | 叁拾代陆娜(北京)
雪山崖壁上,一个裹在金属盔甲里的身影骑着双足机械兽纵身跃下。镜头跟着俯冲,风雪扑面,两条机械腿交替踩过碎石和冰面,半跑半滑,速度感几乎要把人从座椅上掀出去。
这是星战IP时隔七年重回银幕的《曼达洛人与古古》的开篇镜头,也是整部电影视效密度的缩影和预告。影片从头到尾,各种异星生物上天入地,各式飞船穿梭星际,银幕上几乎没有一刻不在发生需要靠想象被创造出来的东西。
做出这段俯冲镜头的人叫张景瑞,工业光魔的高级动画师。电影上映后,他带着两个孩子去了影厅,看了这个「硬汉奶爸带外星萌娃」的故事。银幕里曼达洛人拼命保护着古古,银幕外的小观众也已经能认出哪些镜头是爸爸做的。
片尾台词:「The old protect the young,the young protect the old,this is the way.」
张景瑞完成电影中负责的几个镜头耗时几个月,期间经历过调整方案,试映和不断的反复调整。而这样一部视效大片的整个项目期通常会持续两到三年,多家视效公司同时参与。仅工业光魔温哥华办公室,华人和亚裔艺术家占比就在20%左右。他们分散在各个环节,和全球各地的同事一起,把不存在的世界一帧一帧搭建出来。
我们找到了其中两位参与过《曼达洛人》IP的华人艺术家。他们的故事,是这类电影背后那个庞大而精密的创作生态的一个切面,也是AI时代银幕奇迹仍然需要人的温度的一个注脚。
被异世界击中
张景瑞至今记得那个画面,那个银幕魔法对他生效的时刻。
2007年的一个周末,还在大学读动画的张景瑞,去看了当时正上映的《加勒比海盗3》。银幕上,海水翻涌,海盗船在巨大的漩涡中搏斗,大卫·琼斯的章鱼须在海浪中翻卷。他感觉到头皮发麻。
「太真实了,太震撼了。」他说,「后来就去花时间了解这东西到底是怎么生成的。」
他买回带电影制作花絮的蓝光DVD,一帧一帧看那些行业大佬们怎么测试、怎么做生物动画。工业光魔这个名字,也从那时候刻入他的脑海。
十二年后,另一个年轻人在大洋彼岸,经历了类似的决定性瞬间。
团子当时在温哥华攻读CG专业,她的老师参与过《复仇者联盟》。某天课堂上,老师展示了一个他独立制作的数字资产,灭霸给卡魔拉的那把小刀。那是一个贯穿始终的信物,加上道具制作精湛、虚实难辨,让她深受触动。
那节课之后,团子原本摇摆于游戏和影视之间的念头,彻底偏向了影视。「我特别喜欢漫威和DC的电影,当时就想,我也很想要在大银幕上留下点什么。」
决定转换方向后,团子用了一年半时间打磨影视级别的作品集。2021年毕业,她赶上了疫情结束后北美视效公司集体扩招的风口,先进入Scanline VFX做了两个项目。年底,在已经积累了一些工作经验后,团子如愿收到了工业光魔的offer,并参与了对她而言「收获极大」的《曼达洛人》剧集。
张景瑞目前则已经在工业光魔工作了近十年,晋升为了一名高级动画师。但在他毕业时,国内特效行业远没有今天成熟,获得工业光魔的青睐还是遥不可及的梦想。
他先去了一家制作电视剧的公司,主要负责动画装配和一些基础的模型设定。那一时期他自学了很多特效知识,白天上班,晚上啃教程,自己做Demo。
两年后,他加入了北京Base FX。那家美国老板的公司与好莱坞有合作,甚至与工业光魔有过项目往来。他第一次接触到了电影级别的制作标准。2016年,参与过《捉妖记》之后,他对自己的制作能力有了比较大的信心,决定推动自己去国外看看发展机会。
从国内十几人的小公司出发,张景瑞最终走到了好莱坞顶级视效团队。曾经被银幕上那些画面震撼的观众,也开始亲手参与创造更多具有想象力的画面。
艺术家的接力
《曼达洛人》是星战宇宙近年来最成功的衍生系列。2019年在Disney+上线后,这部剧集因为ILM自研的StageCraft虚拟拍摄技术成为行业标杆,也凭借曼达洛人和古古这对银幕父子积累了庞大的粉丝基础。
今年的电影版是这个IP时隔七年重返大银幕的尝试,对视效团队来说意味着标准的全面升级。
在工业光魔,动画师的工作按镜头分配,总监根据每个人的能力分派任务。去年四月,张景瑞进入项目,他在这部电影里负责好几场关键戏份的镜头。
开场双足机械兽从雪山崖壁俯冲而下的镜头就是其中之一。这一画面没有实拍素材,全CG从零搭建。为了更真实地呈现那种极具冲击力的动态,张景瑞找了一段高山滑雪视频当参考,滑雪者两脚交替踩雪的重心偏移,被他转化成了机械兽在碎石坡上半跑半滑的运动质感。
在现实生活中找参考,是动画师们的核心方法之一,但他补充道,「几乎不可能找到完全匹配的运动,更多是去看一个感受,再把它搬进三维软件一帧一帧调出来」。
中段曼达洛人被拖入赫特王宫水潭和龙形巨蛇缠斗,龙身翻卷、长矛刺嘴、人被甩落,他也做了其中一些镜头。比如在做水下缠斗镜头期间,他会参考鳄鱼捕食的视频,观察它们翻滚时身体收缩的力量感,水花被搅起来的节奏。
而这类镜头有实拍素材打底,后期先还原拍摄现场的三维空间,匹配演员动作,他再把CG的龙蛇水怪放进同一空间,让互动看起来真实发生在同一个水潭里。结合对真实动态的学习模拟,再一帧一帧地调,直到CG生物每个翻转都像真的带着水的黏滞和推拉,让观众能感受到它的重量、惯性、气息。
张景瑞也去参观过ILM的StageCraft片场,说那套系统对拍摄帮助很大,演员可以在安全装置上做翻滚,270度环绕的LED屏幕实时匹配背景。但它也不是万能的,屏幕投射到演员身上的光后期很难处理,远不像宣传的那样所见即所得,后面依然有大量视效工作。
做过剧集版《曼达洛人》的团子对此深有体会。在参与制作时,虚拟拍摄让项目多了一个前置阶段:先用Unreal引擎搭一个可实时运行的场景供剧组拍摄,拍完再拿回后期精加工成影视级别。
比如剧中第四集翼龙从训练场抓起少年破空而去的镜头,是由剧组先扫描现实中的山体,她在3D中重建匹配,近景需要重新雕刻细节,才能和实拍部分无缝衔接。
团子进入《曼达洛人》项目时,恰逢工业光魔温哥华办公室刚搭建起自己的StageCraft场地,跟随旧金山方面有经验的团队完整走过了虚拟拍摄从引擎内场景搭建到后期精细化的全流程。前后做了六七个月,是她在工业光魔期间「做得最久、参与度最高的项目」。
团子的主攻方向是场景搭建。因为从小喜欢建筑,但由于想法经常太过天马行空在现实难以实现,而CG世界没有这些限制,她逐渐找到了新的方向。制作《曼达洛人》时,她印象最深的是星战系列的银河首都科洛桑,那是一颗完全被巨型都市覆盖,无自然海洋与陆地绿植的城市星球。
拿到资产文件打开后,一个1997年版《星球大战》留存的建筑模型映入眼帘。团子和同事们要做的,就是在标定了的建筑大致高度和比例基础上重新建模。于是团队开始了一轮协作式的翻新:每人领取几栋建筑进行重制,完成后各自选取一块区域,用新资产重新拼合。
由于每个人的审美和处理方式不同,拼出来的各个区域也各具特点。这颗星球的大部分场景设定为夜间,画面全靠建筑内部透出的灯光照亮,最终呈现出一种沉默而发光的城市景观。
星战宇宙延续近半个世纪,许多视觉资产是一代代艺术家接力打磨的结果,团子这一代人翻新的模型,也为这份经典注入了全新活力。
一种审美选择
《曼达洛人与古古》在北美上映后,团子也进入影院支持了这个曾经参与制作过的IP。她能在银幕上认出工业光魔的味道,「带着一股跑过ILM制作管线才有的气质」。
在工业光魔,场景通常由一个部门完整把控,从地形建筑到植被碎石,搭建、调整和基础灯光均由场景部门负责。团子认为,这让场景的排布和渲染的质感,视觉统一性非常高。
2023年初,团子因为制作《阿凡达3》的机会进入了维塔工作室,「在自己的CG世界里创造一个全新的宇宙非常令人向往」。虽然很喜欢《曼达洛人》,但团子还是离开了工业光魔,三位总监为她写了推荐信。
团子回忆说,工业光魔的总监对新人毫无架子,经常在开会时倾听年轻艺术家的想法和创意,像是「牵着你的手往前走」。有一次,团子负责的一个镜头中山体挡住了翼龙飞走时的剪影。开会时她试探着问能不能挪动山体,很快就得到了总监的肯定回复,「会好看很多,你挪吧」。
张景瑞对此也深有感触。在工业光魔近十年,他逐渐意识到除了制作能力,沟通和领导力同样重要。如何解决跨部门流程问题,在高压下激励团队,是他近年最大的收获。从被总监牵着手的年轻人,到需要反过来带别人,这中间的成长,和做动画一样,都是一帧一帧调出来的。
这两年,技术迭代的速度越来越快,AI生成的短片在短视频平台上动辄百万播放。但张景瑞观察到,海外大制作公司对AI的态度相对保守。
「你看短视频的时候包容性很强,会觉得:啊这是AI,所以没关系。但电影需要的是沉浸式体验,任何小的穿帮或不完美都会让人跳出来,影响观影体验。」
张景瑞并不排斥AI。事实上,他已经开始用它来生成工作插件,以往需要找TD(技术指导)写的工具,现在他可以直接向AI提需求,生成、测试、迭代。他对用AI做快速视觉开发也很感兴趣:导演只有几张分镜时,AI可以快速产出效果供确认,再回到三维流程里还原和提升。
但他强调,「能做出好的AI短片的人,一定是就算没有AI、用别的工具也能做出东西来的人。」
团子对此也有着相同看法,「AI就像是一支新的画笔。得先是artist,最后才能是AI artist。」她相信,基础岗位肯定会受到冲击,洗牌是必然的,但真正能走到前沿和顶尖位置的,还是真正有创意有能力的人。
正如曼达洛人系列中的银河婴儿古古,当下迪士尼最具大众商业价值的新角色IP之一。很多观众会以为它也是由CG制作,但实际上绝大部份画面里古古都是在现场的木偶实拍。张景瑞解释道,CG更顺滑更完美,但木偶有一种不完美的真实感,是演出来的,带着微小的笨拙。
在CG已经可以以假乱真的年代,保留手工感本身就是一种审美选择。而在AI可以一键生成流畅动作炫酷镜头的当下,艺术家们感知世界的方式和表达,团队之间协作配合激发出的灵感和成长,却难被替代。
讲故事的方式永远在变,但让观众相信奇迹受到感召的那一刻,始终需要人的审美和判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