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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封“三无”情书票房已超12亿,导演:做讲故事的手艺人

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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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人主演,95%的台词是潮汕方言,制作成本仅1400万元,上映首日排片占比只有1.6%。令人万万想不到的是,《给阿嬷的情书》这样一部无流量明星、无大制作、无重金营销的“三无”影片,会让那么多观众破防,成为2026年华语影坛最大的黑马,目前票房已过12亿元,更在豆瓣得到9.2的高评分。

成为票房黑马,影片导演蓝鸿春在开心之余,也满怀感动,银幕外所经历的一切,也正如电影中那样,是关于心与心之间互相传递情义的故事;是关于做人有情有义,就会有贵人来扶持的故事。“也许足够真诚、满怀热爱、带着对创作的敬畏之心,即便步履笨拙,也终会听到破土而出的回响。”

《给阿嬷的情书》的魔力,在于它的“慢”。慢到你可以清晰地看见时间的纹路,看见情感在岁月里如何沉淀、发酵,最终酿成一杯让你热泪盈眶的酒。电影故事很简单:年轻的潮汕男子郑木生去南洋,留下妻子叶淑柔在故土抚养三个孩子。一场意外,木生客死他乡。受过他恩惠的暹罗女子谢南枝,以木生的名义,给淑柔写了一封又一封侨批,一写就是十八年。

这不是一个关于“等待”的爱情故事,这是一个关于“情义”的故事,蓝鸿春和他的《给阿嬷的情书》让人沉思:究竟什么才是电影最本质的力量?当所有人都在追求更快、更大、更强时,为什么一个选择“慢”、选择“小”、选择“真”的创作者,反而收获了最广泛的共鸣?

见了足够多的人

听了足够多的故事

《给阿嬷的情书》就自然而然地萌芽了

蓝鸿春是广东汕头人,2009年大学毕业后,进入凤凰卫视深圳总部工作,在那里认识了许多志同道合的小伙伴,后来他决定出来自己拍电影。

第一次尝试是在2017年,他拍了《爸,我一定行的》。蓝鸿春回忆说那时候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拍。没想到的是,这部潮汕方言院线电影在广东地区以及东南亚海外华人圈引起了很大反响。对一个非科班出身的电影人来说,这无疑是一剂强心针,“让我有机会继续推进做潮汕方言电影。”

第二部是2022年的《带你去见我妈》,蓝鸿春借助潮汕文化的基底边学习边创作,他说:“过去这十年,我对电影的理解一直是边学习边创作,真看真感受,大概不会搞太砸,这也一直是我选题材的原则。”

最亲的爸爸、妈妈都讲了,第三部该拍谁?这个问题困扰了蓝鸿春很久。从2022年到2023年,他写了一堆家庭关系的故事——姐妹、兄弟、兄妹,改了又改,但总觉得心里没有那个“必须马上拍”的冲动。

直到2023年4月,那个关于“信”的念头出现。

与前两部不同,《给阿嬷的情书》不是蓝鸿春亲身经历的故事,而是“听”来的。从2019年开始,他拍摄纪录片《四海潮味》,走访了马来西亚、泰国、越南、印尼等多个国家,“当见了足够多的人,听了足够多的故事,《给阿嬷的情书》这个故事,就自然而然地萌芽了。我听到了非常多海外华侨的心声、他们与故土的故事,以及过去那个年代因为侨批、因为远隔重洋而产生的种种误会和错过。这些故事都是碎片化的,没有多轰轰烈烈的生离死别,更多是时代里身不由己的错位,而讲述者大多是轻描淡写,像在说别人的故事,但这样的故事,让我听一个心里就酸一下。”

以前很多人是文盲,寄信要请人代写,收信要请人代读。一份思念的传递,要经过四个人的手。蓝鸿春就想如果中间出了差错呢?这里面有巨大的戏剧错位。他于是联想到如果一个男人去世了,另一个人要代替他,而这个人是一个女人——两个女人莫名有了命运的牵绊,“那时觉得这个故事有文学价值,就开始了创作。4月有了创意,5月就写完了大纲。”

真实是作品的生命线

这是团队创作第一原则

蓝鸿春自幼生长在潮汕,家乡的郑辉小学由华侨捐建。他曾疑惑为何学校会以一个普通人的姓名命名,直到为拍摄《四海潮味》远赴法国采访老华侨,才知晓学校名字背后的故事。郑辉学校的捐建者郑辉曾是法国华裔互助会会长,早年在异国白手起家,从一间小小的杂货店起步,最终打造出在法国的一家大型华人连锁超市。1985年,事业刚起步不久,他捐资近300万元,建起村里第一所学校,此后多年,累计为家乡教育事业捐资超千万元。蓝鸿春说:“这份心怀桑梓、知恩反哺的情怀,让我深深懂得,我们的成长,始终被海外侨胞的善意与深情庇佑着。”

在越南,他们遇见了芬姐。她是越南南部乡下华文学校的老教师,即便年过古稀,依旧用潮汕话为孩子们教授中文。回到中国、踏上父亲魂牵梦萦的故土,成为她一生最大的心愿。令人动容的是,随着《给阿嬷的情书》热映,芬姐终于如愿回到汕头,踏上了父亲日夜思念的故土。

在泰国,他们结识了王叔叔。这位潮汕后裔热情地带着他们走遍泰国华人聚居的古老村落,寻访当地华人坚守传统文化、传承民族血脉的点点滴滴。在那个华文教育条件艰苦的年代,他的老师刘子川为了让海外华裔学好中文,亲手编撰教材,用泰语标注音标,编写普通话课本、整理《三字经》,一字一句教会他们母语。“那一代默默坚守海外华文传承的先辈,正渐渐离我们远去。但他们用一生坚守,在异国他乡守护中华文化根脉的风骨,永远留在了我们心中。”

大纲写完了,但蓝鸿春并没有急于开工,他反复提到的一个词是求真求实,“真实是我们作品的生命线,这是团队十年如一日的创作第一原则。”蓝鸿春说,好故事并非凭空虚构,而是扎根生活、源于真实、取自普通人的情感。

“前两部作品写的是我的爸爸和妈妈,父子关系、母子关系是纯生命体验创作,所有桥段是我感受过的,很容易写,不会失真。但《给阿嬷的情书》写的是一个很遥远的故事,远隔重洋,距离现在已经七八十年,那时候的生活细节我没有感知。”蓝鸿春说。

为了弥补这种距离感,蓝鸿春和团队花了半年时间,在东南亚做田野调查。“我们力争做到影片的每一个情节、每一个细节、每一种风物都有据可考,有迹可循。”团队去了泰国电影资料馆,把百年前泰国曼谷的真实影像都翻出来看,根据这些真实影像回到片场复原出来。他们寻访了泰国教育界的老华侨,去搜寻旧的华文报纸,翻出已经绝版的早期的华文小说,阅读里面的每一段细节,感受曾经的岁月里的真实人物。他们还请老华侨回忆当年怎么写侨批,回忆小时候如何在私人的培训班学会中文。“有超级多的细节深深触动了我,半年后再回来创作,故事就变得非常充盈了。”

影片中,小到百年前的一张电影票的价格、三轮车的从业牌照规则、街头小贩的生存细节,大到海外华人教育的艰难起步、办学的坚守传承、隐秘办学,老一辈华侨坚守的价值观和生活方式,所有的细节都会去一一考据、一一核实。蓝鸿春说:“我们力求不杜撰历史,不虚构生活,不曲解情怀,让每一个镜头、每段情节都扎根生活,源于真实的人生。”

在故事执行过程中,剧组没有停止过修改。蓝鸿春的原则是每一场戏在没有剪出来、大家觉得很棒之前,都不能真正在剧作上定稿。如果剪出来感觉节奏不对,就还要改。所以剧作的修改在过去三年中、在没有定稿之前,是一个持续的过程,一直在调整。“我和我的团队大部分人不是科班出身,只是拍过纪录片或者热爱自学。有时候手里有很多专业工具,我们会一直反问自己:我现在写的桥段、讲的故事,是不是从心而发?如果从心而发、打动了我自己,它基本上就没有违背创作的第一原则——真听、真看、真感受。这句话很通俗,但执行过程中一定要坚持到底。”

一定要找到性格

人格底色和角色100%贴合的人

这也是为什么蓝鸿春一直坚持用素人演员。“既然坚持拍摄的本土属性这么强、这么真实,我就尽量让演员也要贴合故事里真实的背景。”

蓝鸿春表示,他前两部拍爸爸、拍妈妈,两个演员的年纪、人生经历,都和角色高度贴合。演爸爸的演员,六十多岁,自己与孩子的经历,和电影里几乎一模一样;演妈妈的演员,自己也带大三个孩子,戏里的拉扯、牵挂、柔软,她不用演,都是自己活过的人生。

但到了《给阿嬷的情书》,难度完全不一样了。扮演谢南枝的李思潼,拍这部电影的时候才20岁,还在读大二,扮演木生的王彦桐也才二十出头,“他们没有戏里那些为人父母、漂泊半生的经历,我没办法再像前两部一样,直接从演员身上调取他们已有的人生体验。”

所以这部戏,最难的就是选角。蓝鸿春甚至到了有点“强迫症”的地步——一定要找到性格、人格底色和角色100%贴合的人。为了找到这群最合适的人,整部电影前期筹备中有70%以上的时间,都在选人。前前后后花了快9个月,海选、面试、试戏,终于把这一群人凑齐了。

以南枝这个角色为例,蓝鸿春团队选了半年。在整个潮汕地区,面试了上千个女孩子,选角团队的几个姑娘,还天天泡在抖音、短视频里,一条一条刷,一个一个找,像大海捞针一样,终于在网上找到了李思潼。

她那时还在读大二,学金融,没有任何表演经验。从学校请假过来,就要直接进组拍戏。更难的是,剧组最先拍的,就是全片情绪最重的戏之一——银信局寄讣告。“本来按常理,新人演员应该从简单的戏慢慢拍,循序渐进。可我们是小剧组,场地时间不由自己安排,租到银信局的场地,就只能在那个时间拍,我当时心里也很没底。”

最后,蓝鸿春用了最原始,也最像拍纪录片的办法。拍那场戏之前,他先不让李思潼进片场,而是花了差不多两天时间,把整个银信局里所有的群演、所有的细节,全部彩排到滚瓜烂熟。谁来寄钱赎女儿,谁来给未婚妻写情书,谁来捎钱回老家救母,每一个人物、每一段对话,都排到大家烂熟于心,像一个完全真实的、沉浸式的空间。“等所有一切都准备妥当,才让思潼走进来。她是共情力极强的女孩子,一踏入那个空间,整个人就被拉回了那个年代,掉进了南枝的角色里。很让我们欣慰的是,虽然她是刚刚从学校请假过来,直接进那场戏,但所有的情绪、反应,都达到了真实、动人的效果。”后来拍摄时,剧组大多都是用这样的方式,为演员营造一个完全真实的沉浸空间,让他们身临其境,由内而发地去表达情绪。

蓝鸿春说,整部电影的几个主演,全都是第一次拍电影。“他们没有专业的表演技巧,却用最朴实、最真挚的情感,演活了这几个角色。真的很感谢他们,愿意完完全全地把自己,交给这个故事,交给这部电影。”

很多观众好奇木生、南枝、淑柔,这三个人的名字,是不是藏着什么隐喻?蓝鸿春表示,其实一开始取名字,并没有刻意设计,先定下了木生这个名字,再顺着感觉,定了南枝、淑柔。等全部定下来回头一看,才发现刚好暗合了三个人的关系,冥冥之中,好像就应该是这三个名字。

木生——像木头一样朴实、坚韧,是故事的起点。

南枝——南方的树枝,象征扎根异乡、默默生长。

淑柔——温婉而坚韧,是整个故事的精神锚点。

“不过,故事表面上,好像是木生和南枝一直守护着淑柔。但反过来,也是淑柔的人格魅力,一直在给予着木生、南枝寄托与力量。”

在蓝鸿春的设定中,淑柔这个角色是清醒、自洽、坚韧、果敢的,“她不被世俗捆绑,不被传统困住,敢爱敢恨,敢为自己的人生做选择,从头到尾都活得很有风骨。”影片删减了很多桥段。比如有一段,南枝在信里跟淑柔说,最近东南亚有一出潮剧《玉娇龙》很红,戏里那个敢为爱私奔、仗剑走天涯的侠女,跟你一模一样。剧组还特地拍了一段很重要的“剧中剧”。

蓝鸿春讲述说在上世纪50年代的新马泰,潮剧《玉娇龙》红遍大街小巷,玉娇龙身在深宅,却心向江湖,敢挣脱束缚,为爱奔赴,活得像个侠女。“我们拍了《玉娇龙》的剧中剧,想把玉娇龙当成淑柔、南枝人格的映射——她们骨子里,都是有侠气、有风骨、不低头的女子。只可惜后来电影太长,剪出来超两个半小时了,这段潮剧电影的情节,只能忍痛删掉。”

至于淑柔、南枝这两个角色,蓝鸿春表示,完全的故事原型没有,但从人格特点来讲,她们就是他所熟悉的,身边至亲的样子。“淑柔、南枝人格的底色,可以说,都是取材自我的阿嬷、我的妈妈、我的姐姐,我从小到大,身边所熟知的女性至亲。”

一些片段被删掉,是因为觉得太“刀人”

整部电影的灵魂,是那一封封侨批。这些跨越山海的信笺,既是养家糊口的汇款凭证,也是两个女人命运相连的情感纽带。而这些侨批上的文字,蓝鸿春说并非一开始就全部写好,而是伴随着整个创作过程,慢慢生发、慢慢完善,像情感本身一样,在时间里流淌、沉淀、生长。

有一些是在剧本早期就写完了,比如“暹罗虽远,心有所寄,身若比邻,切要平安,即为团圆”。还有“与妻一别,八载有余,日思夜想,归期遥遥,唯化思念作拼搏,凭勤俭来立业。今把三轮换货船,终得扬帆起航。江海有岸,团圆可盼”。

有一些是边拍边完成的,比如那句让观众泪目的“七夕当夜,你衣锦归来,仍是少年模样。梦醒行至寨门前,闻溪水潺潺,方觉夜深,念你安康,好梦,即已知足”,这是拍到三分之二的时候,蓝鸿春有感而发写下来的。蓝鸿春说还有很多是在他剪辑的时候才补上去的,比如“淑柔吾妻,付去单车一辆,应你之承诺,我恒记于心”。

蓝鸿春讲述说有一封信,他至今都无法完整读完,那是南枝失忆前写给淑柔的最后一封信。里面有一句“我最近经常会想起一句诗叫‘西出阳关无故人’,自从没有了你的消息,我也就没有了故人。”这句话,被蓝鸿春认为是所有删减片段里最“刀人”的。他本想把这封信放在片尾,但最终还是放弃了:“这句话实在太让人心痛了。”

同样没有进入正片的一个片段,是南枝曾在父亲去世后,带着儿子和木生牌位一起回国去找过淑柔。当时淑柔正在河边与人交谈,南枝意识到淑柔仍在等待木生,不忍她的期许落空,最终带着儿子不告而别。蓝鸿春表示,删掉这些片段是因为他觉得“太刀”,“我不舍得观众离开电影院的时候心里好像缺了一块,希望观众离开电影院的时候,心里是和所有遗憾和解的,是释然的、被治愈的。如果放了那封信、那段戏,观众可能会带着难受离场,我不想这么做。没有高低之分,只是我的选择而已。”

《给阿嬷的情书》成为爆款,蓝鸿春认为,本土创作的底层逻辑,是守住文化共情与市场可持续的平衡。“中小成本电影不必追求大而全,找准本土切口、深耕情感内核、坚持艺术真诚,同样能成为市场爆款,赢得观众尊重。”他说自己和团队终以手艺人的心态去创作,把自己定位为讲故事的手艺人,就如同潮州木雕、刺绣一样,沉心静气、久久为功,以匠心打磨细节,以时间沉淀作品,用初心去雕琢精品。 

文 | 穆

供图 | 《给阿嬷的情书》剧组

编辑 | 张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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