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大福,16亿「卖身」上海国资
冯仑风马牛
封面图 |《企业强人》剧照
将近一年时间过去了,香港郑氏家族仍在努力化债。这一次要卖的,是一段高速公路的特许运营权。
或许很多朋友不知道,周大福不止做珠宝,旗下还有一家广泛参与内地基建的企业,周大福创建。
据官网披露,周大福创建是中国内地收费公路的主要营运商之一,13个收费公路项目遍布于内地6个策略性据点,包括广东、浙江、湖北、湖南及天津直辖市,以及广西壮族自治区,覆盖长度约880公里。
前不久,周大福创建将旗下一个子公司连带项目卖给隧道股份,后者是中国基建行业第一家上市股份制公司,当前正在大力探索基建资产证券化途径。
值得一提的是,在郑氏掌门人郑家纯原本的安排中,长子郑志刚作为继承人,接管新世界发展,次子郑志明接管周大福创建,女儿郑志雯主导瑰丽酒店集团。而今,郑志刚早已请辞,郑志雯跻身新世界发展决策层,郑志明变卖资产换取重要资金。
郑氏家族的传承故事同千亿债务一般,还有转折。
作者:阿布
来源:融中财经
1.周大福卖了「周大福」
前不久,港股上市公司周大福创建集团发布了一则公告。
公告内容是:旗下间接全资附属公司周大福创建投资有限公司,已与两家买方签订股权转让协议,将湖南周大福创建公路有限公司的100%股权出售,总代价约16.1亿元人民币。
买方是谁?
公告写明:买方A为上海基础设施建设发展(集团)有限公司,受让60%股权;买方B为上海城建(广东)建设发展有限公司,受让40%股权。穿透股权结构,两家买方背后指向同一个主体——上海国资委实控的隧道股份(上海隧道工程股份有限公司)。
这是中国基建板块的第一家施工A股上市公司,1965年以上海市隧道工程公司之名立业,1994年登陆上交所主板,此后数十年深耕隧道、轨道交通、路桥等城市基础设施领域。
如今,它悄悄将触角伸入了湖南一条72.4公里长的高速公路。
这条路是长沙至浏阳高速公路,双向车道,特许经营,由郑氏家族旗下的周大福创建投资于2019年7月设立专门公司运营。
从账面来看,这并不是一笔让人心动的资产——截至2025年6月底的年度税前亏损高达2.05亿元,公司背负约21.1亿元银行借贷及2.12亿元股东贷款,资产净值仅约15.4亿元。卖家最终以16.1亿元成交,比第三方评估的100%股权价值14.3亿元略高,却要录得除税后亏损约8000万元。
账面上,这是一笔亏损的买卖。
但隧道股份接盘,或许看重的是这条路的潜在价值。
就在收购消息公布的上个月,由隧道股份作为发起人的公募REITs产品——东方红隧道股份高速公路REIT,在上交所正式挂牌上市,发售规模46.8亿元,底层资产为浙江省的钱江隧道。这只产品的认购热情出乎市场预料,网下与公众合计吸引资金量超过2500亿元,超额认购倍数之高令人侧目。
这意味着隧道股份已经跑通了一套路径:将成熟的基础设施资产注入公募REITs,推向二级市场,实现资产证券化。
图源:隧道股份官网
在传统基建投资模式下,一个高速公路项目从投资到完整回收资金往往需要25年以上;而依托REITs通道,这个周期可以压缩至6至8年。这是一种根本性的商业模式转变——从重资产运营者,向轻资产平台运营者演进。
从这个逻辑看,湖南这条高速公路的价值,不在于它今天赚多少钱,而在于它未来的底层资产。
而对于香港郑氏家族来说,这笔钱到手,另有更紧迫的用途。
2.一场没有赢家的谈判
与此同时,另一则有关郑氏家族的消息,正在发酵。
过去近一年,新世界发展与全球规模最大的另类资产管理公司黑石集团(Blackstone)之间,进行了一场牵动整个香港商界神经的秘密谈判。
谈判的核心议题只有一个:黑石愿意出多少钱,换取新世界发展多少控制权。
就在最近,彭博社援引知情人士的消息还原了这场谈判的轮廓:黑石计划向一家为此次交易专门设立的SPV公司注资约25亿美元(约195亿港元),同时要求郑氏家族配套出资10亿至15亿美元,合计形成约40亿美元的资金规模。作为代价,黑石要求取得新世界发展的控股权。
这个条件,在商业逻辑上并不难理解。黑石是全球顶级的另类资产管理机构,管理规模逾万亿美元,旗下房地产基金是全球体量最大的私募地产投资平台之一。面对一家负债累累却资产庞大的香港地产公司,黑石给出的报价已相当可观——只是代价是控股权。
谈判持续近一年,双方一直为控股权而拉锯。
郑氏家族最终拒绝了。这个结果,或许并不令人意外,但其背后的逻辑值得细想。
新世界发展不是一家普通的上市公司,它是郑裕彤用一生心血缔造的商业王国,是郑家纯一手打理、扩张的第二代传承,也是郑志刚倾注个人意志、试图重新定义的第三代事业。对于这个家族来说,放弃控股权不仅是一个财务决策,还是一个败退的标志——对外公开宣告这个庞然大物从此不再属于郑家。
最终,黑石离场。这笔潜在的40亿美元交易,就此画上句号。
此后,新世界发言人表示,控股股东周大福企业已接获部分潜在投资者接洽,但尚未与任何一方达成协议。外界陆续传出多组潜在接盘方的名字:RRJ Capital与Ares Management牵头的财团正在组队,RRJ提出通过配股方式收购新世界不超过30%的股份,仅要求少数股权;Ares则邀请亚洲主权财富基金参与,但提出郑氏须以质押股份作为抵押品。新加坡凯德投资也曾与新世界接洽,谈判现状不明。
每一组潜在投资者的开价,都有各自的附加条件;而每一个附加条件,都在测试郑氏家族愿意让出多少。
3.一份沉重的财务账单
郑氏家族当然不想出售资产,但账单压顶,由不得人选择。
截至2025年12月底,新世界发展综合债务净额高达1227亿港元。
2010年代,内地房地产市场如日中天,香港豪门争相加码。新世界在郑志刚的主导下,一边深耕内地住宅与商业地产,一边在香港本埠推进以K11为核心的文化商业综合体战略。
K11是郑志刚的个人名片,是他试图将艺术与零售结合、重新定义香港商业空间的雄心载体。这一系列项目总投入规模逾百亿港元,涵盖香港、上海、广州、武汉等多个城市,每一个都是长周期、重资本的赌注。
这类赌注在市场上行期是远见,在市场下行期是负担。
2021年起,内地房地产市场急转直下,多家头部开发商相继出现流动性危机。新世界虽未如其他内地房企般爆发式违约,但内地业务回款速度大幅放缓,存量项目去化承压,而香港本地的写字楼空置率持续攀升、零售消费疲弱,进一步削弱了公司的现金流。
与此同时,庞大的债务利息支出如同定时运转的机器,分毫不差地消耗着每一个季度的利润。
债务从不会消失,只是延后。新世界真正需要的,是大规模权益资金的注入,稀释杠杆,重构资产负债表。
还有一个更紧迫的死线:新世界必须在2026财年结束前(即2026年6月底)拿出切实可行的化债方案。若届时无法令银行满意,对方有权依据最新资产负债表重新审视并调整贷款条款。一旦进入这个程序,主动权将从郑家转移到债权人手中,局面将更加被动。
除了新世界的债务压力,旗下另一个烫手项目同样悬而未决。
11SKIES,这座位于香港启德、以全亚洲最大购物中心为目标的超大型商业综合体,背负约700亿元债务。新世界目前正与香港机场管理局商讨,是否将价值约300亿元的11SKIES零售物业无偿移交机管局,以此换取债务重组空间。这一条件,已成为部分财团同意入股前的前提之一。
在这种背景下,出售湖南那条并不赚钱的高速公路,回笼16亿元现金,不过是应急清仓的动作之一。更大的动作,仍在谈判桌上等待落定。
4.一个家族的百年重量
所有这些债务、谈判与出售,最终都汇聚成一个更根本的问题:这个家族,究竟想把什么留给下一代?
郑裕彤,是故事的起点。
郑裕彤1925年出生于广东顺德。13岁入周大福金铺当学徒,后娶老板之女,于1956年继承周大福金铺。靠着对黄金成色标准的精准把控和对市场节奏的超强直觉,他将一家小珠宝铺做成中国最具影响力的珠宝零售品牌。
珠宝之外,郑裕彤很早便看到了香港地产的机遇。1970年代起,他大举进入房地产领域,创立新世界发展。
彼时香港经济腾飞,地产是最确定的财富增值工具,郑裕彤抓住这个窗口,将家族资产规模成倍放大。他的商业直觉,在于知道什么时候该进,也知道什么时候该守。
2016年,郑裕彤辞世,享年91岁。他留下的,是一个以周大福和新世界发展为双核心,横跨珠宝、地产、基建、零售的庞大商业体系,以及一个在香港商界举足轻重的家族名号。
第二代接班人是郑家纯,郑裕彤长子。他性格沉稳,行事低调,是典型的守业型管理者。在他掌舵期间,新世界发展和周大福的业务版图持续扩大,但整体风格稳中求进,并未追求激进扩张。
郑家纯曾公开表达其价值观:他追求双赢局面,退出投资时不会赚尽一分一毫。这句话在外界看来,是一种难得的商业克制,也被解读为郑家对长期信誉的重视。
真正将家族带入眼下这场债务风暴的,是第三代的郑志刚。
郑志刚,郑家纯长子。他接手新世界之后,试图用一种更当代的叙事重塑这个老牌地产公司的形象:不只是卖楼,而是创造一种融合艺术、零售、体验的城市生活方式。K11由此诞生——这是郑志刚的个人商业烙印,也是他对父辈那套稳健路线的一次主动背离。
理念本身并非错误。问题在于,这套叙事需要天量资本来支撑,而时代的节奏并未按照预期运行。内地楼市的急刹车来得比任何人预想的都要早,香港消费的复苏也比想象中迟缓。大量先期投入的资金,被锁定在漫长回报周期的项目之中,而债务利息的时钟从未停歇。
三代人,三种性格,三种对财富与传承的理解。
郑裕彤是开创者,靠直觉与胆识攒下庞大家业;郑家纯是守护者,用稳健与信誉维持家族声望;郑志刚是转型者,以理想与资本融合,试图改写家族叙事。历史给每一代人出的题不同,但时代的考验面前,没有人可以只答自己擅长的那一道。
一个现实问题是,郑家会放手吗?
控股权转让,或许可以快速缓解商业危机,但对这个家族而言,意味着一件难以接受的事——承认这座由祖父亲手建起的地产王朝,不再是郑家的。
眼下,家族的现金流引擎仍然是周大福珠宝。这个品牌扎根内地市场数十年,门店网络遍及大小城市,在黄金珠宝消费仍具韧性的市场环境下,持续贡献稳定利润。某种程度上,这形成了一种郑氏家族特有的内部生态:左手珠宝赚钱,右手地产化债。珠宝的分红与盈利,是新世界在资本市场上最后一道隐性背书。
但这道背书能撑多久,取决于接下来几个月谈判桌上的结果。
无论最终结果如何,有一件事已经悄然发生——郑氏家族的财富版图,正在经历三代人以来最艰难的一次重组。而在香港商界的历史上,又将多一个关于家族、传承与时代的故事,被人反复讲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