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装台》到《主角》,陕剧的“土气”吸引不了年轻人?
澎湃新闻
由张嘉益、刘浩存主演,张艺谋担任制片人的陕剧《主角》正在热播。
这部剧的全网话题热度不算顶尖,但它在收视率上的表现值得留心。根据CVB(中国视听大数据)记录:从5月10日开播以来,《主角》的收视峰值高达4.487%,集均突破4%大关,是央视一套收视率仅次于史冠《六姊妹》的剧集。它在腾讯视频的热度也突破了30000,是今年腾讯站内热度最高的现实主义年代剧。
收视率冠军,却没有获得舆论场上应有的热度,《主角》何以形成如此反差?这要从它的陕剧特色与老派气质的制作团队说起。在爽文短剧流行的当下,《主角》代表的其实是一种反其道而行的胜利。
《主角》海报
讲一个好故事
《主角》改编自茅盾文学奖得主陈彦的同名长篇小说,讲述了一名关中放羊女娃蜕变为秦腔名角的故事。刘浩存饰演的女主角原名易来弟(原著小说叫易招弟),后改名易青娥,艺名忆秦娥。
她出生山沟沟,父母重男轻女,在父母眼中,来弟没必要接受教育,只需乖乖放羊,如果有天弟弟出生,她还随时可能被父亲送走。若非舅舅兼县剧团鼓师胡三元出现,助她走上秦腔之路,她很可能一辈子困在大山深处。
刘浩存在该剧第14集才首次出现,这在如今求快的影视剧氛围里堪称冒险。
一般影视剧团队生怕留不住观众,会把最吸引人的冲突放在首集,让男女主快快登场。爽点要多,反转要快,剧情要清晰明了又迎合热点议题,这是如今流行的影视方法论。
不少冲着刘浩存去看剧的粉丝要等到14集才能看到女主角的出场。
但《主角》有一股慢工出细活的劲儿,它的选题、选角、制作都是老派长剧思维,是为了“讲一个好故事”,而不是“讲一个会爆的故事”。
陕剧的一大底色,就是以文学名著打底,本分、动情地呈现一段世相。情节要稳,人物要实,叙事要足够生活化。譬如《白鹿原》《平凡的世界》皆改编自文学名著,《装台》也来自陈彦的长篇小说。
细心的人会发现,在《主角》和《装台》的出品方里,都有西安电影制片厂有限公司、西安兆麦影视传媒有限公司的身影。西安电影制片厂有限公司隶属于西部电影集团,张嘉益1991年刚入行时,进入的就是西影。与此同时,他在兆麦影视出品的剧中多次担任主演,是这家公司的深度艺术合作伙伴。而张嘉益从业生涯的一大重心,就是扶持陕剧走向大众。
围绕着张嘉益,一批北方演员组成了一个较为熟稔的班底,他们以两三年一部的速度,制作具有浓郁北方色彩、讲究写实主义和塑造生动人物的精品长剧。秦海璐、孙浩、王晓晨、姬他等演员都在其中。
张嘉益从业生涯的一大重心,就是扶持陕剧走向大众。
不浪费每一个配角
陕剧喜欢长叙事,剧作者要花很多篇幅来塑造人物,哪怕是一个配角也不被浪费。
《主角》里就有很多出彩的配角。譬如王菲好友、陕西人孙浩饰演的秦腔老艺人苟存忠,他是个戏痴子,把戏看得比命大。他练了几十年“吹火”,嘴里残留着不少松香粉和锯末灰,但多年前一次演出有最后几口火没吹出来,让他耿耿于怀。苟师一直想填补这个遗憾,当机会终于出现时,他带病上台,拼尽全力吹完连珠火,却也让自己的身体不堪重负。
苟师这么做,也在于他深知自己时日不多,想用最后一场精彩演出,为他最看重的徒弟易青娥暖场,用生命托举青娥上位。苟师之死发生在第23集,这也是《主角》最动人的单集。苟师奋力吹火,曲终人散。
转眼之间,苟师去世,古存孝也走了,周存仁被调去了文化局,裘存义回了老家,四个把易青娥从灶台边拉扯大、用生命托举她的老人,一个接一个离去了。易青娥在舞台上唱一出穆桂英挂帅,清丽中隐含悲恸。一路守护她的舅舅坐在台下,四方观众被她折服,她即将走向秦腔皇后这条康庄大道,但这一幕已无缘被师傅苟存忠看见。
第23集孙浩饰演的苟存忠去世,成为《主角》最动人的单集之一。
易青娥并不是一开始就发现自己的天分。她加入剧团的最初目的就是吃饱饭,是为了馒头和米饭,而非艺术理想。在诠释青娥时,刘浩存抓住了她从沉默、隐忍到逐渐打开自我的特质。常年长在山里,被父母打压,剧团里绝大部分人都比她出身好,这让易青娥迷惘、不安、怀疑自己。沉默是她面对陌生环境的保护伞。
易青娥其实是一个非典型大女主。她不想做强者,不想征服一切,无论是在进戏团之前,还是之后,她都不是一个侵略型的肉食者形象。她勤学苦练,成为主角,更多是为了让那些托举她的人不被辜负,是源自她内心的那一份善良。所以剧中有一句话:“因为你从来不想掌握生活,所以才能在生活的缝隙里生活下来。”
花彩香和米兰,是另一种意义上的主角。花彩香古道热肠、外冷内热,她曾经是宁州县秦腔剧团当家青衣,与米兰并称“县城两道风景”,为争主角她与米兰明争暗斗,但竞争是竞争,善良仍是她的底色。当竞争对手落难时她出手相助,对待易青娥她更是惜才爱才。
花彩香在风光后走向落寞,后半生告别剧团,隐于市井。同样遗憾的是,她常年困在一段无爱的婚姻里,她与胡三元是舞台上的默契搭档,也是互相深爱但被世俗名分阻隔的精神知己。二人发乎情,止乎礼,在原著里,胡三元因之终生未娶,花彩香与他暗中扶持,从未越界。剧版更仁慈,安排了个丈夫去世后,花彩香与胡三元晚年重逢和解、携手陪伴的情节。
可贵的“老派”创作理念
易青娥、胡三元、花彩香、米兰、苟师、刘红兵……《主角》塑造了一连串鲜活的人物。这部剧名为主角,实是群戏,它最吸引我的,就是一群人旺盛的生命力和活人感。
它刻画的不是一个人成为主角,而是一群人怎么在各自的生命中担任主角,又与他人的命运产生联系。
在这部剧里,编剧没有用新东西,他只是贯彻了现实主义戏剧业已被检验过无数次的成功方法,笔下有温度,人物有血肉,剧中的人物普遍有股不做作的、和命运较劲的劲儿。他们有真心也有算计,有不甘也有委屈,他们在命运的狂风暴雨面前卑微到尘埃里,但他们也可以为一份情义、为一个念头,虽九死尤未悔。
优质陕剧大多具有长河小说般苍茫、辽阔、朴实的质感,人摆荡而行,如浮萍般飘摇,亦如火焰烧不尽的野草。从《白鹿原》到《主角》,张艺谋、张嘉益聚拢起来的这个陕剧团队看似逆潮流而行,其实延续了精品陕剧的精髓,真正是在按照生活本来的面目,以质朴和慈悲之心,去塑造那些从旧时代走过来的传奇、草芥与被辜负者。
观众心里有一把尺,他们知道怎样的创作者在真心对待人物、细心雕琢故事。
《主角》的成功,恰恰源自这份可贵的“老派”创作理念。它不是不谙宣推,不熟悉年轻人的喜好,而是不玩弄噱头,不刻意谄媚,更不强行堆砌热点话题。主创本本分分做戏,用生命经验,用对具体之人的尊重,去体贴地塑造一个人和他所处的生活。正因此,它也在缓慢而持续地收获社交媒体上年轻人的青睐,就如它慢热但抓人的剧情一样。
从《白鹿原》到《主角》,张艺谋、张嘉益聚拢起来的这个陕剧团队看似逆潮流而行,其实延续了精品陕剧的精髓。
于是,剧中既有人世磨难、命运曲折,也有同行倾轧、官场算计、人心势利,更有平凡人彼此托举、重情重义的守望。观众在《主角》里爱看的,其实是当下社会缺少的东西——那份日益稀薄的质朴与慈悲。
在这个意义上,影视剧恰是观众的情感乌托邦。它承担怀旧,指向现实中流逝之物,它是记忆琥珀的虚构显影,也反衬我们渴望之物。
或许,这才是《主角》真正让人伤感的地方。我们挂念胡三元、花彩香、苟存忠这样的人,因为这样的人如今已不多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