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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来越美满的大家庭,越来越封闭的戛纳电影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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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需一瞥今年第79届戛纳电影节的入围片单,我们就能感到一股强烈的“法国性”,许多他国的作者导演,不约而同地首映了自己的第一部“法国电影”:主竞赛单元有滨口龙介的《突如其来》、阿斯加·法哈蒂的《平行故事》、拉斯洛·奈迈施的《穆兰》;导演双周单元则有拉杜·裘德的《女仆日记》……

显然,哪怕有知名作者的加持,“法国身份”在影片制作、选角以及后续宣传方面的有利条件,也总是难以抗拒的。事实上,更广泛的欧陆跨国制作,以及该形式与地缘政治题材的相互渗透,无疑是本届电影节最显著的特征之一,其中克里斯蒂安·蒙吉获得金棕榈奖的《峡湾》便是最刻板的案例。

导演克里斯蒂安·蒙吉凭借《峡湾》摘得第二座金棕榈大奖。

议题与翻拍

既然入选名单孕育自现实政治的外交考量,那么,一份安全的获奖名单也是“最好不过”的结果:《峡湾》描述了一个罗马尼亚家庭移居挪威后,因自己基要派的教育理念,受到所谓进步社会打压的故事;安德烈·兹维亚金采夫的《米诺陶》(评审团大奖)是以俄乌战争为背景的寓言性作品;卢卡斯·德霍特的《懦夫》(最佳男演员奖)是一部反战酷儿电影…… 

近四分之一的主竞赛电影均为欧洲历史题材,包括《穆兰》《黑球》《我们的救赎》《懦夫》《故土》等,它们大多只展露了关于历史的贫瘠想象。

以《故土》(以3.3分获银幕场刊第一名)为例,帕维乌·帕夫利科夫斯基带着对静态图像的渴求,将4:3画幅比和黑白摄影变成了万能“复古滤镜”。此类历史剧的共同特点,是急于用特写镜头去注视主角的脸庞,用借古讽今的态度去拍摄一个当代演员,从中榨取旧日的悲壮与无奈。无中生有的情感强度缺少可依托的土壤,变成艺术片观众最廉价的消费品。

《故土》以3.3分获得银幕场刊第一名。

从客观层面来讲,历史题材与当下政治的强绑定,便于制作团队申请更丰厚的制作基金;但制作体系的保护伞并不能解答“如何政治地拍摄电影”这一问题。以《峡湾》为例,与其说它是政治电影,更不如说是电影节体系里的“信息娱乐片”(infotainment),它试图寓教于乐地描摹体制的漏洞与荒谬,为观众制造中立批判的幻觉,却从未深入到任何人的生命之中。仅以片中对孩子的拍摄为例,我们就能看出它关心的实则是家长的怨念。

这些议题电影,让人想到“翻拍”一词最糟糕的定义:《平行故事》改编自基耶斯洛夫斯基的《十诫之六》,但无论是对于自己所拍摄的内容,还是对参演的法国巨星们,法哈蒂统统束手无策。事实上,该片制片人,波兰演员马切伊·穆西尔正计划将《十诫》改编为十部全新长片,其第二作《可能的爱情》由韩国导演李沧东执导。

这种业内公然商业化的自我循环,不免让人想到戛纳艺术总监蒂耶里·福茂创造的新词——在选片发布会后的采访中,他称主竞赛最注重的是“观众友好型作者电影”(audience-friendly auteur films)。

入围导演双周单元,阿根廷导演利桑德罗·阿隆索的《双重自由》,采纳了一种完全相反的翻拍意识。他召回原班人马,重制了自己25年前的首作《自由》。前作用耐心的镜头拍摄了一位独居在森林中的伐木工人一天的劳作。新作的前半小时几乎是一比一的重演,而当作者意识到,无论是对于拍摄面前的素人演员,还是面对政治右转、公共福利体系被削弱的当代阿根廷,当年的场面调度都已经不再奏效时(“我们不再自由”),这部影片很快重塑了叙事,选择了一条更为紧迫的路径。

而所有自诩“关怀”的议题电影,在拉杜·裘德的《女仆日记》面前都显得苍白。本片讲述一位年轻罗马尼亚母亲,于初秋到圣诞之间在波尔多一富户家庭打工的日常。

深谙媒介融合的裘德既不想复刻奥克塔夫·米尔博的原著小说,也无意对雷诺阿或布努埃尔的先前改编版本做出回应。他像摘录句子一般,将原作的元素放入一本简洁的影像日记中,同时容纳了一出悲伤的童话、茶余饭后的讽刺剧,以及最重要的——主角远在故乡的小女儿发来的手机视频。带着一种难受的习惯,这位罗马尼亚导演自嘲道:所谓的本国“贫穷影像”,也要流经法国才能被看见。

值得一提的是,裘德也以演员身份惊喜客串了亚瑟·阿拉里导演、蕾雅·赛杜主演的《未知》,这是主竞赛单元中最神秘,评价最模棱两可的影片:它改写了巴黎的城市气质,使其被一种潜藏的阴谋所覆盖。裘德先生的现身令我们忍俊不禁,他为阴翳涌动的世界射进了一丝温暖的光线。

滨口龙介已经在前作中尝试了多语言戏剧,而在《突如其来》中,维尔日妮·埃菲拉和冈本多绪(共同获最佳女演员奖)的角色不仅熟识彼此的语言,也透过它升华了一种乌托邦愿景。影片改编自矶野真穂和宫野真生子的书信,她们探索着如何继续生活的主题,而在滨口搭建的养老院/工作坊中,人们携手而行,被昼夜的天光庇护。面对真实的死亡,两位女主角用浓烈的告白将对方留在了唯物的世界里,她们之间强烈的戏剧,嫁接了更多来自现实的矛盾。

这种高度一致的信念,令片中的讨论被延伸至场外:部分观众全面相信影片的理念;另一些人则如片中的女护士长索菲,总是无法打消自己的疑虑:诚然,舞台调度在顺利地运作,召唤着更多外部角色的介入,但这样的理想主义真的能自主维持吗?

维尔日妮·埃菲拉和冈本多绪一同凭借《突如其来》获最佳女演员奖。

冒险和挑战

在当今时代,希望一部纯粹好看的作品能获奖,是否已经是奢求?又或许,电影的质量早已是最不重要的一环。

福茂费尽心力补录进主竞赛单元的《纸老虎》,来自美国当代最重要的作者之一詹姆斯·格雷。格雷似乎是一位决绝的本土作者,他的作品并不国际化,而是深耕于故乡纽约,不厌其烦地描述着城市各个时期的生存者。《纸老虎》回归了他最钟爱的兄弟与黑帮主题,将每一处景观都拍摄得张力十足,其中时代背景融合着个人的命运,埋下了焦虑而绝望的情绪动线。斯嘉丽·约翰逊、亚当·德赖弗、迈尔斯·特勒这三位主演,贡献了职业生涯中最动人的形象——仅仅通过自己的出现与消失。

尽管本届评审团主席朴赞郁是一位著名的类型片导演,评审团成员中更不乏来自美国的演员黛米·摩尔和导演赵婷,《纸老虎》却仍然颗粒无收。

而另一边,瓦莱斯卡·格里策巴赫的《向往的冒险》所获的评审团奖也令人遗憾。这部由德国导演拍摄于保加利亚—土耳其—希腊边境的影片(一如2017年的前作《西部》),以其影像的朴素、人物的鲜活和对空间的敏感,展现了作者对这片异国土地的感情,是一部极具独立调研精神、挣脱了学术性的杰作。

只给它以最安全的肯定,是否也是评审团保守策略的一部分?又或者,假设本片没有发生在边境,没能暗藏地缘政治以及更多历史遗留问题,它还能作为一部勇敢的“西部片”进入这个节展吗?但“颁奖现场”只是最短暂的事件,它无法抵消拍摄电影所需要的时间,这场经过八年筹备的冒险,总是令我们想起电影史上的其它行动:“多管闲事”的女主角韦斯卡,无疑能与《赤胆屠龙》中的约翰·韦恩展开较量。在真正的土地面前,没必要区分演员是“职业”还是“素人”;一个人如何认知自己与环境的关系,就会如何面对一切看似平凡的挑战。

尽管人们总希望电影能打开更多可能,超越系统性的闭环,但法国电影的根基如今也受到威胁。

就在戛纳电影节举办的前夜,包括朱丽叶·比诺什在内的上百名法国电影界人士签署公开信,反对亿万富豪文森特·博洛雷对影视集团 Canal+ 公司的进一步股权控制(包括收购电影制片厂 StudioCanal 和五十余家 UGC 影院),称此举将允许其彻底控制法国电影产业,并利用 Canal+ 电视平台推动其“法西斯”或“极右翼反动议程”。

此事不免让人联想到正在进行中的派拉蒙(埃里森集团)收购华纳兄弟案,或是阿根廷的右翼政府对其国有电影基金的蓄意破坏。据 Deadline 的报道,Canal+ 的现任主席马克西姆·萨达宣称将不再和签署该公开信的艺术家合作;而在戛纳影节宫的各大首映礼上,Canal+ 的标志遭到部分观众的嘘声。

诚然,观众早已习惯了在影片开场前,先欣赏一串把持着法国电影行业命脉的机构商标,并将其视为僵化制度的具体表象;但在如此的威胁下,行业能否在保护全球艺术电影扶持机制的同时,创作一些真正独立于此的作品进入这个全球性的殿堂之中呢?

带头签署公开信的亚瑟·阿拉里出席他的导演新作《未知》戛纳媒体发布会。

只有一部法国电影,主竞赛单元伊曼努尔·马雷的《我们的救赎》(获最佳编剧奖),直面了这个困难的死局。

影片讲述了二战德占时期,维希法国一位颇具野心的年轻政客渴望在纳粹主义统治下实现个人政治理想的故事,灵感来自导演曾祖父母的书信。这部冷静的影片用一种奇特的,能“伪造”16毫米效果的数字摄影机拍摄而成,在给予影片传统历史剧的表面的同时,也悄然地展现了对这种审美倾向的自知。

法国《电影手册》——这本在历史上对“怀旧”风格的维希题材作品展开过深度批判的杂志——高度评价了本片,而如果说这是一部“伪纪录片”,那是因为我们必须在其中仔细观察一个政治系统的细枝末节、它的形式主义以及个人在其中的最终压抑。

我们选择将布鲁诺·杜蒙的《红岩》(入围导演双周)放在最后讨论,是因为它在制作方式上拥有绝对必要的自由。

尽管影片拍摄于距离戛纳仅半小时车程的滨海小镇,它却并不由法国出品(主要出品国实为葡萄牙和意大利)——这场作者与一群五岁孩子一起拍摄海边跳水运动的惊人实验,被法国方面视为过分危险。在映后谈中,杜蒙直截了当地批判了这种对儿童的“过度保护”——相比于禁止他们做什么,更重要的是孩子与电影人可以被允许怎么做。

这部异常纯粹的影片,或许回答了蒙吉所不敢直面的问题:如何去拍摄一个孩子?如何保留他独立的小世界,而非透过家长、教师或权力体系注视他?

于是,为了和镜头下的孩子保持一致的注意力,杜蒙选择了轻便的手持摄影机,抛弃了以往作品的精确性,人物的身体却抵达了前所未有的纯度。尽管每个镜头都是碎片化的,但摄影机只会站在孩子的位置上看世界,无论是看见一块炙热的礁石,还是看向由海岸组成的太空。

《红岩》的首映礼是一次惊人的庆典,来到现场的小演员们兴奋地欢呼着自己在银幕上的存在,与观众一同重温这场和电影的第一次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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