陇东归去来
甘肃日报
匡 晖
“五一”假期前的最后一个下午,我拉着行李箱走进兰州西站。列车启动时,窗外的太阳是火红的。
火车进入环县,暮色从黄土丘陵的沟壑间漫上来。窗外那些被雨水冲刷了千万年的黄土褶皱,在斜阳里呈现出深沉的红褐色,像是大地的掌纹。塬上的村庄亮起了零星的灯火。到庆阳时天已擦黑,晚风迎面扑来,带着黄土、麦苗、槐花搅在一起的家乡味道。弟弟接过我的箱子:“妈让你明天再过去,今天太晚了。”这就是母亲——她不说“我想你”,她说“你先歇着”。
第二天一早,我与母亲出门品尝陇东美食。
第一顿是饸饹面。每次回老家就想吃它。饸饹是陇东特色面食,由荞麦面压成,浇上臊子汤。那种木制的饸饹床子,粗笨,古旧,和几千年前周祖教民稼穑的农具,在精神上一脉相承。母亲吃得很慢,忽然说:“你爸刚来西北时吃不惯面食,顿顿想吃米饭。后来比我还爱吃饸饹。”父亲响应支援大西北的号召从湖南来到甘肃,母亲随后也来了。两个湖南人在庆阳安了家,从顿顿米饭到无面不欢。这种“一半湖南、一半甘肃”的味觉记忆,就是我们家的味道。
第二天吃环县羊羔肉。环县山羊羔吃地椒长大,肉质细嫩不膻。母亲夹了两块:“嫩,真嫩。”地椒是一种野生的植物,茎匍匐在地上,开紫色的小花。母亲说,她年轻时去环县下乡,漫山遍野的地椒,风一吹,满沟都是香味。她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亮——那是她年轻时的记忆。我忽然想起父亲——他刚来时闻见羊肉味就皱眉,后来比当地人还能吃。每年冬天经常炖一大锅羊肉汤,全家人围着喝。那热气腾腾的场景,和眼前母亲吃羊肉的样子叠在一起,父亲好像并没有走远。
还有燣臊子。五花肉切丁,慢火煸炒,加辣椒面、花椒面,一直炒到满屋香气。小时候,每逢腊月母亲燣臊子时,我总爱站在灶台边看,用馒头蘸锅边溅出来的油吃。后来我去兰州工作,每次回家母亲都要给我装一罐臊子。这次回来,她又给我装了一罐,接过来时罐子还是温热的。
除了享受美食的温馨,我还陪母亲去菜市场、公园。菜市场里,卖菜的操着浓重庆阳口音,卖新蒜薹、水萝卜、洋槐花。公园里有唱秦腔的,那吼声苍凉高亢,像是从黄土里直接生长出来的。母亲停下来听了一会儿:“这个唱得不行,嗓子劈了。”我笑了。
假期第四天,我们全家开车去宁县。母亲坐在副驾驶位置,换了件枣红色外套。车上高速,董志塬上麦子正在抽穗,绿油油铺到天边;苹果树正值花期,粉白色的花朵密密匝匝。我们先去了辑宁楼——这座楼始建于公元922年,远远望去,砖石斑驳,飞檐翘角。母亲看了好一会儿:“楼还在就行。”
从辑宁楼出来,日头开始偏西。远远地,一片粉白红紫从黄土塬上铺展开来——昔家牡丹园到了。昔家牡丹园的故事,要从四十多年前说起。一位老人开始在自家院子种牡丹,后来四个儿子也加入进来,三代人,用四十多年,在黄土塬上种出了一百多亩牡丹。我觉得,这片花海里有陇东人最朴素的心愿——在这片土地上种出好看的东西来,一代一代种下去。
母亲走在花径上,在每一片花区前都要弯腰看看花瓣,凑近闻闻香气。“这个粉的好看,像小姑娘的脸。”她站在花丛中,阳光照在她被岁月刻了皱纹却依然饱满的脸上,有一种少女般的天真。
离开的那天是个晴天。我收拾行李,母亲坐在沙发上,没有再问“臊子带上了”——已经问过两遍了。我走到门口:“妈,我走了。”“嗯。”就这一声,轻得像怕惊动什么。
列车启动了。窗外的黄土塬在晨光中铺展到天边,那些来时装满盼望的风景向后退去。我靠着窗,脑海里浮起母亲在牡丹花丛中的背影,辑宁楼的飞檐,那罐温热的臊子……窗外苹果花已谢了大半,枝头露出米粒大小的幼果。来时心里装的是盼望,走时心里装的是别的什么——那罐臊子,母亲花白的头发,她在牡丹园里走在前面的样子,都被我装进了行李箱。
我给母亲发消息:“妈,上车了。”过了一会儿,她回复:“到了跟我说。明年五一,咱们还去看牡丹。”陇东远了。母亲还在那里。归去来——回去了,又来了。
明年牡丹开的时候,我再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