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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懂“给阿嬷的情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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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年“五一”档,一部全员素人、没有特效奇观、用潮汕方言演绎的电影《给阿嬷的情书》意外成为现象级作品,公映后口碑持续发酵,截至5月21日17时,豆瓣评分9.1,票房已达7.43亿元。

在商业类型片环伺的档期里,它像一封来自旧时光的泛黄家书,寄途迢迢、文风朴素,却有着不容轻看的情感后劲。真正触动观众的,并不是猎奇视角下的“潮汕风情”,也不是苦情叙事的泪点堆叠,而是一道更值得讨论的文艺命题:地域情怀如何跳出单纯的风物、景致和方言的浅层呈现,转化为塑造人物命运、构建叙事伦理、承载审美重量的内在力量。

涓涓细流,何以催人泪下

《给阿嬷的情书》的故事并不复杂。欠债的潮汕后生晓伟误打误撞远赴泰国,寻找传闻中发了财的“富豪阿公”郑木生。他循着侨批留下的线索,逐渐拼合出祖辈被时代浪潮推远的一生:在潮汕守候半世的叶淑柔,在南洋长大的中国女孩谢南枝,以及早已客死异乡、却在家书中似乎“活着”的木生。

影片的叙事动力并非来自悬念本身,而是来自悬念被揭开之后,观众对于“何以如此”的迟迟回望。原来那些跨越山海寄来的平安、家常和体己话,许多年来竟是一场由南枝代笔完成的善意守护。一个生命没有机会回到故土,另一个生命便以书信替他延续归途;一个本可能被死亡讯息击碎的家庭,却因为一个陌生女性数十年的坚持,写下了新的故事。

影片可贵之处在于,它没有把这一传奇性设定拍成强情节的奇情故事。导演蓝鸿春采用近乎生活流的小情节叙事:危机藏在日常里,悲恸落在细节中,人物命运不是被大段独白推着走,而是在反复写信、寄物、等待、收信、沉默之间一点点沉积。

镜头不急于解释情感,常常只是凝视。潮汕小公园骑楼的拱廊在午后斜光里拉出长长阴影,人物从半明半暗之间走过,像从家族记忆的夹缝里穿行;老屋里,阿嬷独坐门槛,背后是被岁月磨钝的墙面和木门,时间仿佛不是流逝,而是沉在屋檐下。

侨批被打开时,摄影机给了纸面足够近的特写:纸页折痕、墨迹洇痕、边角磨损,以及指腹摩挲时几乎听不见的声响,都使书信不再只是叙事道具,而成为可被触摸的时间。这种克制并非弱化戏剧,而是将戏剧从外在事件转移到内在伦理。

木生遇难的段落没有被处理成英雄式特写,而是隔着窗户、隔着距离,以近乎旁观的远景呈现。死亡并未因此变轻,反而因为缺少宣泄而显得更加沉重。

影片结尾处,两位阿嬷隔着半生误会与守望终于相见,真正有力量的也不是哭喊,而是迟来的问候、迟疑的眼神、轻轻递出的手,以及关于橄榄滋味的家常话。日常语言在这里被赋予了仪式感:它不是词穷,而是中国式亲情的含蓄表达。正因为人物一生太少拥有表达幸福的时刻,所以那些平淡到近乎笨拙的话语,才有了催人泪下的力量。

让地域成为“情感结构”

要理解这部电影的重量,必须走近侨批背后的地域史。侨批是旧时海外华侨寄回家乡的书信与汇款合一的特殊邮传载体,既是家书,也是银信;既承载生计,也传递牵挂。潮汕地区近代以来形成深厚侨乡传统,“过番”“下南洋”不只是迁徙行为,更是无数家庭在贫困、战乱和谋生压力下形成的共同命运。海洋把人带走,侨批又把人和家重新“缝合”起来。于是,地域在《给阿嬷的情书》中并不只是地理意义上的潮汕,而是一套由海、家族、宗亲、信用、守望和“有情有义”共同构成的生存结构。2013年,“侨批档案”入选联合国教科文组织《世界记忆名录》,成为广东首项世界记忆遗产。

从文艺理论上看,优秀的地域书写往往并不止于再现地方符号,而是让地域成为一种“情感结构”。方言、饮食、街巷、祠堂、骑楼、批局和渡口,只有当它们真正融入人物关系和命运逻辑,才会从装饰性民俗意象转化为审美形式。苏联文艺理论家巴赫金提出“时空体”理论,启发我们理解这一点:空间从来不只是容纳故事的容器,时间也不是单纯的年代标尺;真正有力的叙事,总是在特定空间中让时间显形,让命运成形。

《给阿嬷的情书》中的潮汕老屋、曼谷批局、海路与家书,便共同构成一种侨乡时空体。它让几十年的等待不再抽象,让南洋与故土之间看不见的距离,落在一张薄纸、一笔汇款、一句问候和一包寄回来的食物上。

这也解释了影片的团圆叙事为何不同于常见类型片。一般意义上的团圆,往往意味着故人重逢、误会解除、家庭复归完整;而《给阿嬷的情书》所展现的,却是一场再也无法实现的团圆。木生不可能回来了,淑柔等待的对象早已离世。可影片没有止步于悲剧,而是把团圆重新定义为一种精神上的圆满:离散者不能归来,但有人替他把情义守住;亲人无法相见,但信笺让彼此继续相伴。南枝代笔写信,不是简单的“谎言”,而是在特殊历史处境中对另一个家庭的托举。

寻找有口音的表达

近年来,中国文艺创作中出现值得注意的“地方叙事回潮”。它并非简单复刻乡土文学,也不是把地方当作旅游宣传片式的景观资源,而是在全球化、城市化和数字化趋同的语境下,重新寻找一种有纹理、有口音、有纵深的表达方式。

《给阿嬷的情书》的成功,并非孤立的个案,它植根于近年来地域文艺整体崛起的宏观脉络之中。要理解这一现象的深层逻辑,有必要从文学开始追溯。

潮汕及毗邻地区的文学,近年来贡献了两位极具辨识度的写作者:蔡崇达与陈春成。蔡崇达的《皮囊》以闽南沿海小镇为背景,用具有仪式感的散文语言,深情讲述了关于海边风物与市井人间的岁月往事,以锥心的直白凝视身心本真、故土情怀与异乡漂泊之间的张力。所有的情感都生长在那片具体的海边土壤里,无法移植,也因此无法替代。陈春成则走向了更为内倾的路径:他的《夜晚的潜水艇》将闽南山水化为迷宫式的诗意空间,植物、古琴、方言地名,都在文字中散发出带有强烈地方气息的神秘感。前者向外突围,以故乡风土消解现实压力与价值空茫;后者向内深潜,将南方山水化作跳出世俗约束的诗意境界。

这两种截然不同的写作路径,最终都指向了同一个核心——地域不是供人猎奇的符号陈列,而是语言与感知真正的发源地。那些只有在特定水土中才能长出的词语与意象,构成了文本最难以移植的内核。

这种文学的感知方式,在近年来多个地域的影像实践中获得了有力呼应,并呈现出某种可辨认的共同创作规律。

以“东北文艺复兴”为例。从双雪涛小说改编剧集《平原上的摩西》,到辛爽执导剧集《漫长的季节》,再到郑执原著改编电影《刺猬》,这批作品将东北工业旧址的锈迹、凛冬里的人情冷暖,化为具有独立美学气质的影视语言。它们的共同特征,在于对“地域时间”的特殊处理:叙事不急于推进,而是让人物在地域的具体肌理中慢慢浸润,废弃的厂房、飘雪的街道、苞米地里的沉默,都成为叙事自身的呼吸节奏。地域在这里不是舞台布景,而是决定人物精神结构的前提条件。

上海方言电影《爱情神话》提供了另一种范式。影片将上海弄堂里的市井众生,安放于平和舒缓、少有激烈矛盾的日常叙事里,沪语独有的音调、节奏与调侃腔,成为人物关系最真实的外化方式。影片把城市中年人的处世姿态、含蓄情愫、自主意识和熟人社会的分寸感,尽数融入饭桌、弄堂、画廊与日常闲谈之中。地域风情在这些作品里不是被观看的外在布景,而是化作人物言谈举止、相处往来,如何处理诉求与尊严的内在规则。

《给阿嬷的情书》延续并深化了这一创作规律。潮汕方言在片中不是为了制造陌生感,而是让人物关系回到最本真、最有烟火气的状态。诸多真挚情愫难以用普通话精准表达,因为方言从来不止是交流载体,更藏着人情亲疏、长幼分寸、处世礼数和细腻心绪的微妙刻度。

潮汕兼具海洋文明的开放与农耕文明的厚重,这天然为潮语电影赋予了双重文化底色。导演蓝鸿春在创作里贯穿了这一特征,从首部填补潮汕方言电影空白的《爸,我一定行的》,到《带你去见我妈》,再到此番聚焦侨批的力作,“潮汕三部曲”的创作历程,正是其扎根乡土、坚韧生长的创作生命力的真实写照。即便观众初次接触潮汕这片土地,也能从阿嬷淑柔一针一线凝聚的人情里,嗅到熟悉的生活烟火气息。真实的地域叙事不必借助影视创作里的高概念设定,也无需披上天马行空的幻想外衣,只需聚焦最朴素的“人”本身,就足以跨越地域隔阂,直抵人心。

《给阿嬷的情书》也并非没有遗憾,例如部分关键情节的展开显得不够充分。影片刻画叶淑柔的思念与隐忍的手法尚显单一,仅以温婉神态与片刻落泪展现心绪。面对半个世纪的漫长孤独,观众其实更渴望看到她思念的具体细节:那些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她是否曾对着远去之人的名字发出无声的叩问?在独自抚养子女成人的艰辛岁月里,她内心是否曾对这份坚守产生过一丝动摇?这些都是让温婉形象真正立体的必经之路。

南枝以一己之力支撑两个家庭、半个世纪替素未谋面的木生续写书信,她坚守的内在动力究竟来自何处?导演留了白,却也留下了遗憾。作为影片核心意象的侨批,虽然在叙事中频频出现,但对批信具体内容的开掘尚有提升空间。木生最后在南洋的心境、南枝下笔时内心的复杂难言、淑柔收信后是否也曾存疑等细节,若能借助信中的文字传达给观众,那两位阿嬷跨越山海的相望会更有力量。

但这些不足,并不妨碍它成为当下中国电影中值得认真对待的一次地域书写。恰恰因为它不是完美的工业产品,反而保留了田野采风、口述记忆和素人表演带来的粗粝缝隙。今天,当算法越来越擅长总结爆款公式,影像工业越来越容易复制情绪曲线,真正难以被替代的,仍是来自生活深处的经验密度。人工智能可以组合出“乡愁”“家书”“离散”“亲情”等关键词,却很难生成一位老人用潮语念出一句体己话时发出的颤音,很难理解骑楼阴影下被海风吹旧的墙面为何让人突然想起祖辈,也很难计算一张侨批被反复展开、折起和珍藏时所携带的人性温度。

地域不是小题材,方言不是小市场,家常也不是小情感。真正扎实的地域表达,能够从一条街巷、一封家书、一碗餐食、一句私语出发,抵达关于离散、责任、信义与爱的普遍命题。

信纸很短,写不尽山海;情义很长,足以穿过时代。令观众流泪的不是定格在潮汕的情感故事,而是透过银幕光影照见的更多中国人的来处与归途。

(作者系上海戏剧学院电影学院副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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