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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角》孙浩:人生如戏,“别对不起师傅,别对不起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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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京报记者 刘玮 编辑 黄嘉龄 校对 张彦君

苟存忠是电视剧《主角》中最动人的配角之一,身为秦腔“存字派”老艺人,他曾是名震一时的男旦,一手“连珠火”绝技堪称一绝,却一生孤苦、历经坎坷,即使沦为剧团看门人,却始终未放下对秦腔的执念与热爱。苟存忠的人生最后一场戏,堪称全剧最悲壮的篇章。为弥补年轻时演出失误的遗憾,也为给爱徒做最后一次示范,原本已经筋疲力尽的他执意登台,在最后一场的表演中,拼尽毕生力气吹火81次,完美呈现“八十一口连珠火”的绝技后倒在了一生守护的戏台上。“不疯魔,不成活”,这一场把命交给舞台的谢幕,哭麻了全网。社交媒体上,“孙浩演技 最佳男配”的话题热度持续攀升。

然而,在屏幕前那些铺天盖地的赞誉声中,孙浩本人却显得格外“松弛”。人们惊叹于他赋予角色悲凉的时代宿命感与炙热的艺术生命力,却少有人看见,在这个角色背后,是一个历经起伏的命运故事。在演艺圈的浮沉录中,他曾是那个在春晚舞台上歌唱的当红歌手。回忆起那段歌手生涯,孙浩并不避讳所谓的“谷底”。曾几何时,他站在舞台的正中央,在各大晚会中挥洒自如,那是属于他的“天王巨星”时代。对于孙浩而言,苟存忠不仅仅是一次对角色的高光塑造,更像是他多年沉淀后,与命运进行的一次无声握手。从当年春晚舞台上那个意气风发的流行歌手,到如今在方寸戏台上演绎一个落寞男旦,孙浩隐去了所有的光环与浮躁,把自己塞进了一个名为“苟存忠”的坚韧躯壳里。他拒绝了替身,在松香粉的烟雾中练就了“吹火”的绝活;他将苟存忠那份对艺术近乎偏执的尊严,内化为生活中的肌肉记忆。

在演艺圈这个充满不确定性的名利场里,孙浩身上却有一种罕见的“定力”。当外界热衷于讨论他的转型、他的作品、他与友人的往事时,他却在采访中反复提及一个词——“命”。对于即将步入“一个甲子”年纪的孙浩来说,人生早已从一场需要拼命争抢的竞技,变成了一部已经写好的剧本,而他,只是那个负责认真演绎的演员。

他的命运感直接投射在了他的社交与处世原则中,他不再愿意在不值得的人事上浪费精力。碰见喜欢的人,坐下来喝杯酒聊聊天;碰到不喜欢的人,保持礼貌的距离。外界的声音不过是剧场里的嘈杂背景音,真正重要的,是自己是否在那一刻,完整地交出了对角色的交代。在他看来,人生就像是一场走来走去、终究要落叶归根的过程。无论你曾经多么红火,或者经历了怎样的低谷,最终都要归于泥土,归于大梦一场。

【戏中】

苟存忠的偏执与炽热

苟存忠是一个被时代浪潮挤压在缝隙里的男旦,身处困顿却心怀信仰,最终将自己生命中最华彩的篇章留在了舞台上。这个被孙浩“演活”的人物,却远不在孙浩的想象中。孙浩说,即便小说原著、剧本,他都看了,也没有把自己往“那个男旦”身上想。如果说让他演,孙浩的潜意识会停留在,火房里的武生,或者团长等更符合他惯性形象的角色身上。直到该剧主演、艺术总监张嘉益点破了,让他来演“苟老师”——唱秦腔的男旦师傅,孙浩还没有回过神来,“哪个苟老师?”他自己也曾打趣地问过张嘉益:“你是不是看过我的百变大咖秀?”得到的答案却是沉甸甸的信任:“因为合作多年,我认为你能做到。”

确定出演后,挑战接踵而至。最核心的考验之一莫过于秦腔非遗绝活——“吹火”。剧组出于安全考虑,曾经建议孙浩使用替身,但“摩羯座工作狂”属性爆发的孙浩,态度却很坚决:“我想试一试,我必须自己试一试。”在那段提前进组的一个多月里,他彻底把自己关进了封闭式的训练中。从最基础的水袖、身段开始,到每天对着松香粉反复练习“吹火”。那种训练是枯燥甚至带有危险的可能性,稍有不慎便会引火上身。然而,当他练到能一次吹出80多口时,第二天全剧院都知道了,“像是我的一个特大喜报。”这也让孙浩建立了对角色的自信。外界的鼓励固然重要,但那份通过极限训练达成的“肌肉记忆”,才是支撑他演活苟存忠的底气。

这种执着延伸到了戏里。有一场令人意难平的场景,苟存忠、裘存义、周存仁这几个平时只能在剧团里看大门、扫剧场的“存字派”老艺人,因为时代原因,正默默地把一箱箱带有精美刺绣的蟒袍玉带扔进火堆。在烧戏服那场戏中,孙浩与两位真正的秦腔老演员对戏,彼此感染,“还没去实拍,我们已经哭得稀里哗啦的。”那不仅仅是在演戏,那是对于一生挚爱被时代碾碎的无助与愤怒,“一个秦腔演员把自己的武器烧掉,是不能忍受的。”

孙浩对苟存忠的理解,避开了市面上某种固有模式的“油腻感”。进组后,孙浩就开始去练习一切和苟存忠相关的细节,每天练习。孙浩曾经见过很多戏曲艺术家,包括儒雅的梅葆玖大师,他很努力地向人物靠近,在心里给自己定下了“要求”,无论站也好,坐也好,说话也好,一切要像一个男旦。以至于,《主角》拍完之后,孙浩还会不自觉地保持着端庄坐姿,以至于戏外朋友常打趣他为何坐得如此端正。

孙浩不再需要刻意表演,因为在那一刻,他已经成了苟存忠本人——可以在时代洪流中做一位隐忍门卫,但为了艺术信仰会选择“死在舞台上”执拗的“苟老师”。在孙浩看来,苟存忠虽然在那个特殊年代被排挤、沦落到在剧团扫地守门,但他是一个艺术家,而非一个单纯的“苦命人”。孙浩为苟存忠设定了一个底线:即便穷困潦倒,穿的袜子也一定要干干净净,坐姿一定要端庄挺拔。这种细节的刻画,正是他理解苟存忠“宿命感”的体现。在他眼中,苟存忠是偏执的,他一生无儿无女,秦腔就是他的生命。当见到同样身处苦难的易青娥时,那种怜悯中带着“口传心授”的执着,其实是他对自我价值的最后一次投射。

苟存忠与徒弟易青娥的师徒情,是全剧的情感核心,严师如父的他,手把手传授技艺,将毕生心血都倾注在秦腔传承上,也让易青娥从烧火丫头成长为秦腔名角。在孙浩看来,作为易青娥的老师,苟老师是偏执的,他自己已经不能忍受除了戏之外的任何东西,这就是他对自己宿命歇斯底里的要求。他对易青娥也是这样,不能谈恋爱,要心无旁骛。苟存忠要在易青娥身上找到自己,他觉得易青娥成功就是他的成功,“这两个人的命运是相依为命的。”

【戏外】

歌手孙浩的“归零”

许多网络传言热衷于描述张嘉益在低谷时如何被孙浩“拉一把”的故事,对于那些广为流传的“落魄被拉一把”的传言,孙浩给予了果断的否定。他反感那些被编造出来的苦情剧本,坚持认为人与人之间的互助是真诚的艺术契合,而非某种怜悯式的施舍。他强调:“我从来没有给过人钱,这都是别人杜撰的,我没有帮过张嘉益,是他在帮我。”在他眼中,那些所谓“江湖救急”的桥段,不过是投桃报李的温情,被外界过度神化了。

江湖道义是清清白白的,不需要过度包装。但是,对于孙浩而言,转型的过程确实是痛苦的。从备受追捧的歌星变为剧组里的“学徒”,这份落差不仅考验耐心,更考验心态。他形容自己就像是被扔进了一所学霸云集的大学校园,身边全是严谨的戏骨。“在张嘉益的组里,你不可以像有的人那样打酱油、玩票。如果你一部戏、两部戏他看你不认真,他就不会再找你合作了。”

孙浩和张嘉益的“缘分”起源于,孙浩和张嘉益夫人王海燕是发小,在孙浩歌坛事业走入谷底的时候,有一天孙浩在张嘉益家里吃饭,张嘉益突然说,你要是没歌唱,跟我演戏。于是,孙浩就跟着张嘉益,算是正式进入了“剧组”生活。在《悬崖》《白鹿原》《装台》这些作品的磨砺中,孙浩意识到:舞台下的灯光越是璀璨,舞台上的基本功就越是容不得半点虚伪。在张嘉益的剧组里,孙浩学会了“放下”。孙浩希望自己的人生要细水长流,对得起自己的职业,“你喜欢唱,演戏,你还能通过这些养活你自己。你赖以生存的手段是你喜欢的,人生已经很幸福了。”

如果把时间的镜头拉长,孙浩的人生轨迹有着更剧烈的起伏。曾经,他是红遍大江南北的歌手,六次登上春晚舞台,在工体开演唱会,站在聚光灯的最中央。但正如他自己所言:“时代都会过去,人总要面对自己。”孙浩真正跟张嘉益开始演戏,从歌手跨界到演员行业里时,要从零开始,放下曾经的自尊,承认自己就是个菜鸟。“一个剧组不需要一个歌星来撑场。你有没有曾经的光环,对这个剧没有什么意义和帮助。所以我的内心那时候也是有一些煎熬,毕竟我这个曾经的当红歌星,去演一个剧组的小角色,心里是有落差的。但我的幸福点就来自于此,因为这是张嘉益的剧组,大家都很熟悉。他可以营造的氛围就是集体创作,大家就是平起平坐的一个工作环境。所以只要你戏演得好,每天你都是开心的。”

在剧组里,孙浩理解了什么是真正的表演和创作,也是这种将“进步”置顶在一切情绪之上的心态,让他跳出了曾经的舒适圈,在每一个细小的角色里找到了真正的安身之所。即便被王海燕这样直率的“发小”毫不留情地指出表演问题,孙浩也甘之如饴,“忠言逆耳,把你说的就是挂不住脸,但是她就是为了你演得好。”

【人生】

“别对不起师傅,别对不起自己”

如今的孙浩,有一种让人羡慕的松弛感。他依然保持着陕西人骨子里那种“不羡慕、不嫉妒、不谄媚”的气质。无论是唱歌还是演戏,对他来说,都是一场“大梦”。他经常开玩笑说,人生终究要回到原点,“归于泥土,就是大梦一场。”他选择将所有的热忱,投入到每一次创作的细节之中。孙浩说,自己跟苟存忠有很多像的地方,比如做事认真,但是也有不一样,“我的信念是别对不起朋友,他的信念是别对不起秦腔,他就觉着秦腔是他的命。但是朋友不是我的命(笑),我就别对不起张嘉益,因为他在我最低谷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剧中的苟存忠死在舞台上,那是一种艺术家的圆满;而孙浩则在演艺生涯的下半场,寻得了一种更加持久的温润。他认为,每个人在人生旅途中所遇的人、所接的角色,甚至是事业上的起伏跌宕,皆有定数。在拍摄《主角》期间,这种宿命感让他与苟存忠彻底融为一体。当他看到角色为了秦腔可以死在舞台上时,他由衷地感到“死得其所”。这是一种艺术家式的圆满。他将自己的人生与苟存忠的人生叠在一起,看出了相同的纯粹。这种纯粹,源于对“命”的敬畏,也源于对“事”的专注。对于他而言,与其在焦虑中“给自己画大饼”,不如在每一个当下做到极致。他在采访中将自己比作剧中的苟存忠,“我要实现这件事。你给我拍死在这,摁死在这,你也得给我把这事弄弄好。”这便是孙浩的“宿命”——他不干涉剧本的走向,但他会对属于自己的那段戏负责到底。

孙浩的生活哲学很简单:碰见喜欢的人就聊聊,不喜欢的就别说话,别跟人斗气,“人生都会过去,再红的人都会陨落。”现在的孙浩,不争、不抢、不躁,如他所言:“别对不起师傅,别对不起自己”。在岁月的流转中,他守住了作为一个艺术从业者最后的纯粹。他用几十年的时间证明了,一个真正的艺人,不仅要能接得住观众的掌声,更要能在灯光退去后,守住内心的赤诚。他不再渴望通过什么来证明自己,也不再执着于当年的荣光。他在采访中多次提到,人民需要戏剧,需要戏曲的回归,这是一种时代与个人的“缘分”。他心甘情愿地成为这个大剧本中的一个音符,去演绎那份属于陕西人的硬气与厚重。

在人生的下半场,孙浩选择了一场与命运的和解。他在命运的舞台上,安稳地站定,等待着每一个角色与自己的又一次握手。在他看来,既然剧本已定,那就认认真真地演好当下的这一出。孙浩不仅在荧幕上塑造了一个灵魂人物,更在戏外,成就了自己最理想的人生状态。在他看来,现在即便遇到让自己困扰的事,他也能把这个事很快忘了。“你要是深陷其中,你就会焦虑。该来的就会来,来了就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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