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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十年后,女孩依然在追张爱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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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话/新潮观鱼

“他不过是一个自私的男子,她不过是一个自私的女人。在这兵荒马乱的时代,个人主义者是无处容身的,可是总有地方容得下一对平凡的夫妻。”

在张爱玲写作于1943年的代表作《倾城之恋》结尾,女主白流苏与男主范柳原在经历了二战香港陷落的颠沛流离后走入了婚姻,也成了张爱玲小说为数不多让读者在结尾“松了一口气”的Happy Ending。2026年,话剧《倾城之恋》五周年特别版在厦门、苏州、广州、北京、武汉、成都6座城市展开巡演。

和五年前的版本相比,除了原著小说与部分舞美视觉设计,“其他几乎都是全新的”——著名舞蹈演员朱洁静与著名影视演员乔振宇担纲男女主,导演由叶锦添换成了两位英国资深戏剧导演提姆·修普(Tim Supple)与梅利·斯蒂尔(Melly Still)。近日,观察者网新潮观鱼栏目对话了担纲本剧五周年特别版的编剧许俊颖,分享了她作为女性创作者与张爱玲的“老读者”,和《倾城之恋》的缘分与碰撞。

“今天,这个故事依然能带给今天的读者和观众很强的沉浸感和共鸣。”许俊颖表示:“这就是经典的价值:不同时代的人都能从中找到相关性。”从八十年前上海文坛横空出世的“天才少女”,到八十年后依然历久弥新,受到今天读者追捧的“祖师奶奶”,张爱玲用她独特的悲悯与老辣,用女性视角的逆袭笔触探讨着女性在新旧夹缝中的前途与命运。

“朱洁静是一个非常有力量感、有生命力的女性,活人感很强。”许俊颖对于跨界参演《倾城之恋》的朱洁静也给予了高度肯定:“这种感觉和白流苏这个人物是很契合的,白流苏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人,她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主观性非常强。我相信朱洁静版的白流苏会让大家耳目一新,眼前一亮。”

新潮观鱼:许老师您好,感谢您在紧张的排练期间接受采访。话剧《倾城之恋》五周年特别版已经和观众见面,和五年前的版本相比,新版的《倾城之恋》“特别”在什么地方?哪些变了,哪些没变?

许俊颖:没变的当然是张爱玲的文本本身,我们是从同一个文本出发去做不同的改编。原版话剧中由叶锦添老师设计的很有创意的舞台也会保留,但除了硬件上的舞美、服装基本保留之外,新版本其他内容几乎都是全新的。我们的主创团队——导演、编剧、主演——都换了。

新潮观鱼:五年过去,很多东西都变了。五年前的观众看《倾城之恋》,可能会联想到当时我们遇到的事件——后来成了大家的集体记忆——五年过去,那段记忆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女性题材、女性视角的文艺作品在这几年的大爆发。您作为新版的女性编剧,您是如何理解这个故事、理解张爱玲这位80年前以女性视角写女性故事的开拓者?

许俊颖:为什么今天很多人把张爱玲称为“祖师奶奶”?因为现在我们看到的很多女性主义表达,她在七八十年前就已经做过了。在那个时代,她是非常先锋的女性作家,她对女性的关注、对两性关系中女性主观感受的描写,是独一无二的,也是非常超前的。

要知道,在1940年代,很多写男女爱情的小说都是“女学生爱上男老师”那一套——女性永远是弱者,视角也多是男性的。张爱玲完全不同,她特立独行。

《倾城之恋》就提供了一个很好的范本:《倾城之恋》几乎百分之百是从白流苏的视角写的,虽然是第三人称,但大量描写都是从白流苏的内心出发。这一点对我们这次改编很有启发性,我们希望能在舞台上把这种感觉呈现出来。

很多人没意识到,《倾城之恋》发表时,张爱玲才23岁。她那时自己没经历过多少情爱,但她经历了香港之战。她在香港大学念书期间构思和写作了这部小说,港战是她亲身经历的大事件。

今天,这个故事依然能带给今天的读者和观众很强的沉浸感和共鸣——今天的女性,依然能通过这部作品引发对今天生活中的思考与感悟。

战争,以前觉得离我们很远,五年前我们很难想象一个战火纷飞的世界,但现在环顾四周,战争对很多人来说是日常现实,是需要面对的东西。这就是经典的价值:不同时代的人都能从中找到相关性。

新潮观鱼:一个很有意思的现象是,张爱玲改编率最高的作品,几乎都是她特别年轻时写出来的。那个“年轻但老辣”的张爱玲自己,和她笔下的女性都处在1930、1940年代上海、香港这样新旧交杂的都市里,80年过去了,您认为今天的女性是否会和《倾城之恋》女主白流苏产生某种共鸣?

许俊颖:当然有。我们为什么要在八十多年后重新改编这个故事?就是因为它仍有当下性。我们在这个版本里加入了很多细节,希望引发观众思考:白流苏的困境其实没有太大改变。

乍一看,白流苏想靠一个男人改变人生,靠结婚提升地位,这好像很落后、很不“独立女性”。但像这样通过婚姻状况来衡量与定义女性价值的旧思想今天并没有完全消失。

我们这次原创了一段白流苏和她母亲的对话——母亲在催婚。现代女性,不管你受过多少教育、多独立,照样面临这种压力。相信我们都认识这样的人——在人生某个关口,面前摆着出国留学或者其他机会,但同时又有一个很好的结婚对象。多少人会选择按自己的想法生活?多少人会说“这个好对象不可多得,我必须抓住”?这种事每天都在发生。

这就是我们重讲这个故事的意义:很多东西变了,也进步了,这几年我们看到文艺作品中女性叙事大爆发,但它在多大程度上真正改变了女性的处境?还是说它更多只是一种噱头、一种吸引眼球的话术?

我希望大家在八十年前的作品里看到今天女性的当下性。

张爱玲写出白流苏这个人物时才23岁,未必是亲身经历,但她身边有这样的人——比如她的母亲,出身官宦世家,二十多岁离婚一个人跑去欧洲,是非常特立独行、大胆的女性。这样的人在每个时代都有,她们想冲破身份、地位、时代带来的束缚,追求更自由、更自我的状态。白流苏的矛盾也在这里。

张爱玲曾说过,按她自己的设想白流苏应该是三十二岁以上,但她研究了市场和观众的接受度,觉得观众只能接受二十八岁,所以最后定了二十八岁。

一个离了婚七八年的女性——她二十岁就离婚了,那是几岁结婚的?这里面有些bug,但也能看出张爱玲既大胆创新,也要顾及当时的受众。问题是,用年龄判断女性价值,其实到今天改变了吗?没有。

新潮观鱼:非常有感触。今天的很多言情小说写精英女性恋爱,即使是年入几百万的高管,年龄也往往锁定在二十八九岁,“四十”甚至“三十”依然是一个心理门槛。这个其实没有改变。

许俊颖:完全没有改变。八十多年过去了,虽然看起来今天大家都在标榜“女性主义”,但女性主义真的实现了,或者成为主流了吗?我们其实还是困在老思维里,在夹缝中求生存。

新潮观鱼:不仅是白流苏,《倾城之恋》妙就妙在,男主范柳原也是一个不同于以往爱情文学作品形象的男性角色。

许俊颖:范柳原是一个非常特别的男人。他身上的“纯真”和“世故”是一体两面。我甚至觉得张爱玲作为“红迷”,描写范柳原时带入了对贾宝玉的感情。

他不是传统意义上的纨绔子弟或花花公子,他有内心的需求,只是害怕承诺,无法想象自己进入稳定的婚姻。他的这种脆弱感让角色更加多维。

李欧梵老师写过《范柳原忏情录》,几乎就是同人小说,因为他觉得范柳原太有意思了。白流苏一方面觉得这个人外部条件好,能帮她跃升阶层、保住社会地位;另一方面,两人遇到战争,最后在战火中走到了一起——这是故事最精彩的地方。“倾城”之后怎么样?书名是《倾城之恋》,但书里写倾城那部分非常少。以前的改编,包括一些话剧,都把这段处理得很简单,可能一幕就结束了。

这次我们跟导演做了很久的讨论,决定加入更多细节,真正讲清楚“倾城”对两人意味着什么,对他们的爱情和未来意味着什么。当你把这个讲清楚了,那句“我们俩之间那一刻把彼此看得透明透亮,这一刻的互相谅解能够让我们在一起十年八年”的苍凉感和宿命感就更加凸显出来了。

我们在戏剧结构上浓墨重彩地写了战争爆发后两人关系和心境的转变。

尤其是对范柳原——很多人分析过,战争对白流苏的影响没有对范柳原那么大。白流苏在上海租界经历过“孤岛时期”,封锁、宵禁是日常。而范柳原没见过战争,对他来说,战争让他所有的地位、财产都不复存在,他得洗手做羹汤,两个人一起在战争中寻找活下去的可能。这种关系很有意思,是我们这次重点想表现的。

这种心理状态,让范柳原最后说出“我们去结婚吧”。从这个维度上说,这也是为什么《倾城之恋》可能是张爱玲最被大众喜爱的一个作品——因为它有个团圆的结局。

张爱玲百分之九十的作品都是悲剧,这一部让大家走出剧场时不至于那么低落。我希望大家走出剧场时,一边觉得“我磕的CP善终了”,一边又因为那句“十年八年以后谁也不好说”而感受到张爱玲对人生、对爱情的态度——永远是一种“至少”。她永远不会说“我们俩能长长久久一辈子,地老天荒”。

张爱玲从不笃信什么,这种怀疑感非常有魅力。有人问过“苍凉”是什么,跟悲观有什么区别?我说苍凉不是悲观——悲观是悲春伤秋的一滴眼泪,苍凉是看透了世事之后的一抹微笑:不过如此吧。

这就是她天才的地方:二十几岁能写出这样的文字,张爱玲的文字如此锋利、精准、与众不同。小时候读张爱玲很容易陷进去,就像她小时候读《红楼梦》一样——那是一种“文字的陷阱”。

新潮观鱼:这种“陷阱”是不是就导致了要把张爱玲的作品改编成话剧剧本会很有挑战——文字特有的魅力和感觉会在变成舞台艺术时造成一定的“信息损失”,从而削弱原著的魅力?

许俊颖:侯孝贤导演有个访谈,别人问他改不改编张爱玲,他说“张爱玲的文字是个陷阱”。

这种“陷阱”具体表现在视角上:全文用白流苏的视角,她对范柳原的一些揣测,到底是范柳原的本意,还是她自己的想象,还是作者的上帝视角?改编时要做出选择。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不要掉进那个文字的陷阱,同时通过戏剧化、舞台化的形式,把文字的感觉体现出来,而不是拘泥于文字本身。

我们这次用了很多直白的方式,比如大段独白,但这些独白不是为了交代内容而存在,而是戏剧推到了那个份上,她无从表达——她没有一个闺蜜可以倾诉,她非常孤独,只能对观众说出心里话。有时候她的想法很偏激、不太合理,但这不妨碍她是一个有趣、活生生的角色,像每一个处于不确定两性关系中的女性一样。

希望大家走进剧院时不要有太多预设。

剧场是一种体验。两位英国导演对故事和舞台呈现有自己的理解,不那么文字化,也不流于表面,很多时候比较抽象、会“飞”一点。

前一版更多是电影思维,大量的蒙太奇场景和影像插入。我们这一版是纯粹的舞台呈现,是完全不同的挑战。舞台提供了更多可能性,也许会让您耳目一新。

请用一个放开预设、开放的心态走进剧场。如果你带着“应该怎么改编”的想法进剧场,可能会觉得跟你想的不一样;但如果你放开心态,就会有无数个“啊哈时刻”产生。

新潮观鱼:您刚才提到,这次的新版《倾城之恋》由两位英国导演执导。一方面,他们有非常深厚的戏剧造诣和经验,另一方面,他们不同的文化背景和“从外看向内”的视角,会不会从《倾城之恋》的文本中品味出一些让中国人眼前一亮的新东西?

许俊颖:你我都是从小读张爱玲,很容易被文字吸进去,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而他们是新的读者,会看到不一样的角度。我们的导演是接了项目之后才去读张爱玲的,但做了很多功课。举个例子:白流苏有个经典动作——点蚊香。上一版也有这个动作。蚊香代表什么?

那天我们女导演梅莉·斯蒂尔说了她的理解:白流苏的妈妈是个吸鸦片的晚清遗老,成天云里雾里。导演说,对白流苏来讲,蚊香就像她妈妈的鸦片——她用烟雾把自己盖住,让自己隔离起来。她在家里没有任何隐私,跟妹妹挤在一间小屋子里,周围人指桑骂槐她都能听见。点上蚊香,烟雾包围着自己。蚊香的英文是“Mosquito repellent”,驱蚊的东西。她要把什么赶走?要把那些风言风语——像蚊子一样刺伤她的负能量——赶走。我们听了都觉得特别恰当,可我们自己却没想到。

跨文化交流就是这样,他们会更直接地把张爱玲的文字感“翻译”成舞台感,用转台、用叶锦添老师的装置,去直观地展现张爱玲文字的魅力,而不是拘泥于细节。

新潮观鱼:在今天这个AI营造的虚拟作品如潮水般涌来的时代,这种与舞台、人物面对面的体验显得非常特别而珍贵。

许俊颖:剧场本身就是一种逃离现实的体验。跟刷短视频完全不一样——它要求你两三个小时不看手机,把自己隔绝出来,走进一个活的、每个演员每句话都是对你说的空间,每个细节都只发生这一次。

现场戏剧的魅力就在于每一场都不一样。在信息茧房和AI生成内容的时代,大家图个乐,可能慢慢丧失了感受力。

所以不妨敞开自己——不管你是否熟悉张爱玲,如果你很熟悉,就走进剧场看看有什么不一样;如果不熟悉,那更好,完全放空,去体验这两个多小时、这段倾城的爱情。

新潮观鱼:最后我们想请您评价一下这次两位新主演——朱洁静和乔振宇。他们在塑造这两个经典角色的过程中,发挥了各自什么样的优势?尤其是朱洁静,作为著名舞蹈家,在话剧舞台上她有什么令人惊喜的演绎?

许俊颖:我们这次两位主演都非常适合。朱洁静在舞台上的爆发力、舞台感、直觉非常强。她演了那么多年舞剧,在舞台上塑造人物、讲述故事,但这一次她突破了自己的舒适圈,用话剧形式演绎角色,对她来说很过瘾,也很有挑战。

朱洁静是一个非常有力量感、有生命力的女性,活人感很强。从进组第一天跟导演碰面,大家都非常喜欢她。她很享受在剧场工作的过程,虽然有很多不确定,会担心台词说得行不行,但她的感觉都很对。

她愿意去探索,根据导演的方向做自己的尝试,没有恐惧,很无畏。这种感觉和白流苏这个人物是很契合的,白流苏不是一个任人宰割的人,她人生的每一步都是她自己做的决定,主观性非常强。

她最后选择结婚,是因为她没有别的选择——当时战事下男人找工作都难,别说一个没有工作经验的女人。她并不是没有尝试过。在这样的背景下,我们把她塑造得非常强,而不是一个柔弱、任人摆布的小女孩。我相信朱洁静版的白流苏会让大家耳目一新,眼前一亮。

再说乔振宇老师,他演了这么多年戏,经验丰富,但还是愿意走出舒适区,挑战话剧舞台,而且是跟两个英国导演合作,有语言和文化的隔阂。他非常配合,主动探索角色的内心,经常在排练间隙来找我聊对角色的想法和理解。演了几十年戏,有些人可能已经麻木了,闭眼都能演,但乔振宇不是。他对角色的投入非常令人佩服。

他抓住了一个很关键的点——范柳原不是一个普通意义上的花花公子。

如果只演花花公子,那就成工具人了。白流苏为什么被他吸引?两个人之间有趣的拉扯,源于势均力敌。那些看似调情的话语,实则句句暗含玄机,是一种博弈。这种男女之间的张力和权力斗争,是我们在排练中希望抓住并呈现在舞台上的。而且两位演员非常赏心悦目,大家在排练场都磕得很开心,CP感很强。

新潮观鱼:听了您的讲述,感觉新版《倾城之恋》无论从张爱玲的原著、新的主创团队,还是演员阵容,都值得我们期待。

许俊颖:谢谢,期待大家走进剧场,和我们一起体验这段经典文学、现代演绎的旅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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