转自：中国科学报
每到高考志愿填报、毕业求职季，“文科有没有用”总会成为热议话题。“学文不如学理”“文科毕业只能做服务业”等看法也屡见不鲜。在科技快速发展、就业竞争加剧的背景下，“文科无用论”始终有市场，一些高校甚至出现文科专业缩招、停招的现象。文科教育的价值一次次被推到风口浪尖。
一个更值得追问的问题是，我们究竟在用什么标准判断“有用”？如果评价标准仅限于就业起薪，那么文科确实很难占优。但如果教育不仅是“找工作”的工具，而是塑造人的过程，那么仅用短期经济回报来评判文科显然过于单一。基于这一现实争议，笔者所在的课题组基于覆盖全国195所高校、2万余名本科生的学情调查数据，从“大学生在校到底获得了什么能力”这一更贴近教育本质的角度，对文科教育的实际作用进行了系统分析。结果显示，文科的价值并不像舆论中呈现的那样单薄。
文科教育的优势藏在这些能力里
不少人认为文科“不实用”，往往是因为觉得文科生在成绩或专业技能上不占优势。但研究结果显示，这一判断并不准确。
在控制了各类干扰因素后，文科学生和理工科学生在学业成绩、获奖表现等专业知识技能层面的收获并无显著差异。换句话说，文科教育并不会削弱学生的学业表现。真正的差别体现在能力结构上。数据显示，文科生在批判性思维、自我认知、人际沟通、团队协作和社会责任感等方面，均显著高于理工科学生。其中，批判性思维和人际沟通能力的优势最为明显。这些能力往往难以量化，却直接影响一个人走得远不远、稳不稳。进入职场后，一个人是否能够清晰表达、与人协作、理解复杂问题，往往比单一技能更关键。
这种差异绝非偶然，而是源于文科与理工科截然不同的培养方式。理工科教育侧重实证分析、技能训练，注重专业知识的精准掌握和应用；而文科教育以文本阅读、思辨讨论、社会观察为核心，教学形式更开放、互动性更强，鼓励学生独立思考、表达观点，在这个过程中学生的逻辑分析、共情能力和沟通协作能力自然会得到锻炼。比如文科课堂上的辩论赛、社会调研，课后的志愿服务、社团活动，甚至是一次小组合作的调研报告、一场针对社会现象的课堂讨论，都是培养这些能力的具体方式。
更重要的是，在人工智能迅速发展的今天，很多标准化、技术性的工作正在被机器替代，而对复杂情境的理解、价值判断与人际沟通能力变得越发重要。这些正是文科教育培养的核心能力。在未来社会，人机协作是常态，既需要理工科的技术支撑，也需要文科的价值引领和人文关怀，文理二者本是相辅相成，而非对立关系。
文科教育的“补偿效应”更值得关注
相比平均差异，一个更值得关注的发现是，文科教育对不同学生群体的影响并不一样，展现出明显的“弱势补偿功能”。这为促进教育公平、实现因材施教提供了新的思路。
从性别来看，文科教育对女性的综合素养培养效果更明显，女性在自我认知、团队协作、社会责任感这些方面的提升幅度更大，这与女性更愿意参与阅读、社团活动、志愿服务等文科特色活动有关；而对于男性，文科教育能够有效弥补其短板，明显提升人际沟通能力，让他们更会表达情感、与人协作。
从城乡背景来看，农村学生能在文科教育中得到实实在在的发展补偿。理工科教育对实验器材、实验室资源，甚至家庭的文化和经济条件要求更高，而文科学习更多靠的是学生自己的努力、主动思考和参与，对家庭经济、校外教育资源的依赖程度更低。农村学生不用靠昂贵的器材、额外的补习，只要愿意读书、愿意思考、积极参与课堂和社会实践，就能在文科教育中提升自己的思维和综合能力，从而逐步缩小与城市学生的差距。这也是文科教育在促进城乡教育公平中的独特价值。
从院校类型来看，文科教育对普通本科高校学生的促进作用比“双一流”高校学生更明显。“双一流”高校的学生本身基础较为扎实，平时的学习也更偏向专业深度研究；而普通本科高校的学生能在文科教育的各类互动课堂、实践活动中快速提升综合素养，找到自己的发展方向，实现个性化成长。
这种差异化的影响说明，文科教育并非“一刀切”的培养模式，而是能根据不同学生的特征发挥优势，成为推动教育多样化、公平化发展的重要力量。
如何让文科教育的价值被真正“看见”
基于这次的研究结果，要打破“文科无用论”的偏见，让文科教育的价值真正被看见并充分发挥，从而推动高等教育回归培养人的根本，需要社会、高校一起努力，从改变认知、学科融合、精准培养3个方面发力。
首先，扭转功利化的认知，重新认识文科教育的长远价值。政府和教育部门可以通过政策引导与常态化宣传，让大家清楚文科教育在培养健全人格、引导价值认知、传承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中的重要作用，让社会意识到教育的价值不只是为了找一份好工作，更重要的是培养一个全面发展的人。高校也可以增设文科公开课、展示文科生的社会实践成果，让大家看到文科生的实际能力和发展潜力，改变对文科教育的刻板印象。
其次，推动文理交叉融合，补齐文科教育的“实用”短板。文科教育和理工科从来不是对立的，而是相互融合、取长补短。高校可以在文科专业里加一些数据分析、简单编程、科技前沿的基础课程，让文科生掌握一些实用技能；还可以开设跨学科的项目、联合课题，让文科生和理工科学生一起做研究、搞实践。比如，新闻专业结合大数据分析做舆情研究，法学专业结合人工智能探讨伦理问题，汉语言文学专业结合新媒体运营做内容创作，管理学专业结合数据分析做市场调研。这些都是推进新文科建设的积极尝试，能让文科生的能力更贴合市场需求。
最后，立足不同学生群体的差异，实施差异化的文科培养策略。高校要根据学生的特点精准施策，让文科教育的优势和补偿效应充分发挥。对于农村学生，多提供一些课外实践、学术交流的机会，帮他们拓宽视野；对于男生，增加一些社交协作类的活动和课程，提升他们的沟通表达能力；对于普通本科高校学生，强化实践教学，让学生把学到的知识转化为实际能力；对于“双一流”高校学生，在深耕专业的同时，多开设一些人文素养的通识课程，促进他们全面发展。
总之，文科教育的价值不能用“有用”“无用”这种功利的标准来衡量。它培养的批判性思维、人文情怀、社会责任感，是一个人安身立命的根本，也是社会文明进步的基石，更是国家文化软实力的重要体现。在高等教育追求高质量发展的当下，我们需要打破“重理轻文”的学科对立偏见，让文科教育回归培养人的本源，和理工科教育协同发展，这样才能培养出更多适应时代需求、全面发展的人才。
（作者分别为南京农业大学公共管理学院讲师、厦门大学教育研究院教授）
